十年前，我博士毕业，从离组到出国之间有一个月啥事也没有，百无聊赖就干了个早晚被做合订本的事，那就是预测未来。十年过去了，现在该验货了。
我当时预测了五件事：共享经济的繁荣与去职业化、机器与劳动力之争、老人与小孩非理性消费、保险与贫富分化、注意力争夺战与量化悲剧。但老实说当时我还是比较鸡贼的，很多东西似是而非，导致我找AI打分不同模型给的准确率都不一样。
我先说我当时肯定想不到的。第一是17年的加密货币大爆发，当然这个浪潮都没活过十年，币圈现在啥形象大家都有数，不过我其实在比特币刚出现那一年就看到并尝试过挖矿，结果直接没看明白白皮书就扔一边了。第二是短视频爆发，这个实话说我现在也没想明白，因为我到今天也不看短视频。第三是疫情，我最初出国计划就是2-4年，结果直接被逼在美国找工作。第四是特朗普，他让我放弃了追美剧转而看新闻当日常娱乐。第五就是大语言模型，图灵测试我十年前还是知道的，但确实想不到后面的大语言模型这么个形态。其余的诸如气候变化、元宇宙、房价崩盘啥的要么已经没了或我压根就不打算考虑，要么已经是常识了。
现在再回看当时的预测，第一项对了一半，那就是去职业化，共享经济被资本玩成了跟以前差不多的价格，没有我预想的乐观，但去职业化的另一个名字零工经济或者说斜杠青年基本说对了，普通人开启第二职业在过去十年已经从小众变成日常。但这也对应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编制，当前国内对编制或体制内的追求已经非理性了，编制外或者临时工合同工已经越来越普遍，青年就业率现在非常低，就业临时化说好听了就是去职业化，有啥干啥，很多人进了体制也是为了更好开展第二职业。
第二项机器与劳动力之争这个我今天看很奇怪，不知道当时为啥会把这个拎出来说，但是这个主题是远比AI的替代影响更大的趋势。过去十年，中国制造业就业人口在下降，产值在提升，从物质生产角度，劳动力被取代就是一个事实。然而，剩余劳动力涌向了生产效率提升不高的服务业，现在我们说送外卖、送快递、开滴滴其实都是过渡态，这些行业自动化是早晚的事，美国经验就是医护行业会吸收大量就业另一个就是教育行业，然而教育行业的问题是会面临AI冲击，学历与能力间的信仰已经松动，东亚式教育的过度投资会被就业市场所教育，会滑向奶头乐、精英化还是其他形态，我现在想象不出来。
第三项属于一定正确的废话，老人小孩的非理性消费在现代社会一定是存在的。不过过去十年真正说对的反而是非理性消费这个现象，现在商家不搞点宏大叙事、情绪价值或品牌故事很难拿到超额利润。这件事被直播带货带到了一种我同样无法理解的地步。明明正常做生意就有得赚，非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或许人都需要一些意义感吧。
第四项也算是过于乐观。我以为散户为主的资本市场会变成机构为主，但十年过去了，亲爱的A股还在持续消耗自作聪明人赚到的超出自己认知的储蓄。不过关于贫富分化大概是对的，我当时说保险更多是考虑分配问题，现在这个分配问题更严重了。乐观如马督工会说分配改革从来没成功，还是要提高效率加大生产做大盘子，但这也是掩耳盗铃。全世界的有富余资产消费的大多数人都不生孩子，而人口是消费的最大根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需求，人一变富不生的后果就是后面需求不足，总盘子不够大。雪上加霜的就是有意愿生的收入在当前资本运作下提不起来，超额收益集中到上部，长期运转的后果生产过剩经济停滞，这个历史上出现过很多次了，但前面有人口爆发接盘，后面我想不出啥能无限支持增长理论。
第五项当时发个牢骚其实还挺准。注意力就是个人消费的上限，人一天如果除了睡觉就是加班，那么一定生产过剩，你个人都没精力消费为啥要指望你效率提升带来的生产供给会被消费掉？当前现状就是不论有没有AI，或者AI替你做了多少工作，你获得的剩余注意力还是会被短视频或其他东西消耗掉。现代人最后剩余的发呆时间已经没了，做再多的量化与设计都可以说是一种徒劳的掌控感。
这样看我的预测大概都是对一半错一半，猜对结果给错了原因，基于我就是一个普通人，那么普通人能做出的预测估计跟瞎猜也差不多。但有个AI在评价时有句确实让我破防了，说我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乐观的预测几乎全军覆没，悲观的还算摸到了边。十年了，虽然还是觉得很多论断谈不上最终结果，但我已经完全接纳了现在一脑袋问号的自己，二十多岁的我想解释并预测全世界，现在的我只能感叹地球服务器还是太复杂了。我老了但尚能饭，必须得把这种给未来挖坑的事延续下去，这次我要打十个。
学历空心化
前面提到AI对教育的考验与冲击，虽然逻辑上通，但人类这个草台班子做改变向来慢。东亚教育模式惯性在未来十年依然存在，但会反复被就业市场拷打，啥时候家长想明白学历编制这类规划对子女的利弊，学历崇拜就会消退。在那之前，国家会继续扩招的，这是解决就业最廉价的方式。
迷信可解释性
这算是现代人通病了，只要出事就要找原因，总结反思然后在下一个意外上跌倒，人类就是这么过来的，总比啥也不管强。但是，我这里预测的是迷信，也就是自认为自己解释了复杂的现象，具体会体现在AI上，我估计未来十年会出现大量自认为自己搞清楚AI的理论，但恐怕很多是虚像。
AI泡沫
既然提到AI，我也要表明态度，AI对于科研人员是绝对的好工具，但其渗入普通人生活的程度被夸大了大概一个数量级。我现在是付费用户，但我的亲戚里面付费的可能就我一个，而我付费是为了科研。最聪明的大语言模型的用户群并不大，大多数用户只需要一个豆包，年初养虾的养到现在大概也就知道能干啥了，大概率是每天给推一堆简报，让自己感觉没有被世界抛弃。制造业企业端所需要的AI对智能要求也不高，有的甚至就是视觉识别就能解决，过去几个月大公司内部应该已经对AI烧token的能力了解了，但转化利润有多少想信很多也算出来了。服务业企业端倒是不好说，看他们怎么卖产品了，但一个提供情绪价值的聊天搭子值多少钱，你自己到淘宝上买个真人夸夸服务就知道了。AI整体是个万亿美元市场规模，但单独公司绝对到不了，这个预测半年到一年内应该就有分晓。
城市分化
过去十年我们看到的城市抢人将在未来十年验货。全国大概能保住十个大都市圈，每个都市圈有核心城市与一系列卫星城，行政区划修改不会那么快，但应该虽迟但到。除了国内都市圈抢人，全球的城市圈都会加入产业竞争划分全球产业蛋糕。小而美的城市恐怕要退出历史舞台了，城乡矛盾，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第三次世界大战已经开始了。宗教信仰、产业、资源、人口、民族，任何一个都可能成为热战的借口，但核心就是城市主体性会不断提升，短期并不会取代国家叙事，但现代人的认同感可能更多要被城市来区分。而来自北京的张三、东京的李四、纽约的王五、伦敦的赵六等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而其他人则要共享一个乡下人的标签。城市间的竞争与城市间人才的自由流动会很有意思。
全职儿女
青年就业低的终极解决方案就是啃老，而且作为时代获益者的父母大概也会乐意给全职儿女发工资。实际上，美国老年人护理就支持自己儿女养子女父母而政府付钱给儿女的模式，国内指望政府发钱给儿女养老过于乐观，大概率还是父母掏钱求个安稳。这是个同时解决养老与就业的方案，伦理上的问题似乎也会伴随时间消逝。前面说我看不清教育的未来在哪里，但最好别出现全职儿女专业，但我说了不算。
意义危机
西方战后出现过意义危机，未来十年我们能看到东方版的。所谓意义危机，就是吃饱了撑的不知道干啥。我们的脑子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适应的是稀缺性而不是富足性，人类也擅长在富足里搞稀缺与仪式感啥的，但大趋势就是意义感缺失，生儿育女不是人生的终点、进体制内也不是人生的终点、搞钱也不是、追星搞个人兴趣也不是，当你发现啥都没意思时，科研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
极端天气
十年前也许还有人嘴硬气候没变化，未来我们只会看到越来越多的极端天气，这会引发基建维护问题，很多地方退化成末日废土我都不会吃惊。这里面影响最大的其实是农业，大概会出现一次局部粮食危机。
瘟疫
这次我高低得给传染病留个空。新冠是过去十年的最大变数，但下一次瘟疫是怎样的我现在没概念，可能是抗性极强的超级细菌，也可能是流感的变种，甚至可能是气候变化导致的昆虫传播疾病，不过这一次应该能应对从容些了吧。
放开移民
这个大概率是在未来十年的后期。南部边境现在已经有跨境打工的报道了，先放开东南亚然后非洲是大趋势，服务业劳动力短缺大概率用移民比用机器人便宜。这里既是说国家间移民，也是说都市圈间与乡村的移民，采茶女与麦客，内部所有剩余劳动力都会被日结工资吸引到具体劳动场景里。一个真正的现代国家不可能是单一民族国家。
家庭结构解体
家庭本质上是应对稀缺性的经济单位，但对于当前国内经济水平，一个人也能过好。家庭结构在未来会继续解体，非婚生子女也好，单亲家庭也好都将越来越普遍。那些经历过家庭美好一面的人会怀念过去，而抱怨原生家庭的一代人也会成为父母或选择自己过，这里面会上演多少故事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我这一代人要面临的课题。
你要是对上面任何一条感到陌生，那么恭喜你，继续探索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