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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人生

一个人从生到死一刻不停地看视频,1080p,需要多大的硬盘装下?假设活八十年,一秒不停地看是七十万小时量级。按现在流媒体那种压得很狠的 AV1 编码,1080p 差不多每小时 1GB,全算下来一个多 PB。但这个数是假的,因为没人能一秒不停地看。把睡觉、吃饭、如厕、发呆、婴儿期这些扣掉,一个人清醒着能盯屏幕的时间,撑死三十几万小时,每天十二三个钟头已经是极限了(再多眼睛和脑子都受不了)。这么一算,全职看一辈子视频也就三百多 TB,十几块硬盘。要是按普通人每天三小时的娱乐时间算,一辈子八万小时,八十 TB,四块盘,一个入门 NAS 就装满了。那记录一个人的一生呢?睁眼用GoPro看世界,无限续航第一视角录像。算下来也是几百 TB 到一个 PB,记录一生和观影一生占的硬盘差不多大。人一辈子能"输入"和能"输出"的信息,都被那三十万小时清醒时间锁死在同一个量级上。

真正有意思的是视频可以用信息论方式压缩。几百 TB 是像素级的原始录像,可里面 99.999% 是冗余——你通勤路上那段街景重复了几千遍,不用存几千次。如果只留"发生了什么",用文字记一辈子的流水账,也就一两个 GB,一张 U 盘。如果再往下,只留"你是谁"——你的判断、口味、几个关键决定——可能只有几百 MB。一个能"扮演你"的模型,大概就这么大。人类大脑的突触结构上限是几十 TB,但认知实验测出来人一生真正写进长期记忆的信息,只有每秒一两个 bit,累一辈子也就几百 MB 到几个 GB。人类基因组呢?三十亿碱基对,每个两 bit,七百五十 MB,压掉重复序列剩两三 MB。你看,决定你这台机器怎么造的那份底稿(DNA),和决定这台机器装了什么的那份底稿(记忆),都是几个 GB。从存储、从编码、从神经科学、从遗传四扇门进去,撞的是同一堵墙。

不过人脑最诚实的描述不是能存多少,而是它不存什么。那几十 TB 突触不是仓库,是一台靠扔掉 99.999% 的输入换来实时理解能力的引擎。记忆是压缩,语言是解压——我说"举头望明月"五个字,在你脑子里重建出一整个画面,压缩比上百万倍。只不过这个解压是有损的,用的字典是各人的一生,所以同一句话在你我脑中解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人和人之间那么容易误解,不是符号传丢了,是解压字典没法对齐。

顺着往下推,大语言模型可以把整个互联网压进参数,你一问就有。可人这一头的墙还立着:你一次对话能读进去的就那么几屏字,一辈子能亲手接住的信息还是几个 GB。瓶颈头一回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人"这边,不在"知识"那边。图书馆再大你读不完,那是你短命;现在不一样,知识那头已经无限了,接不住的是你。那还剩下什么?剩下的恰恰是压不了、传不了、必须亲自花时间去解压的那部分。知识可以传给你,但读那本书的那个下午没法传给你;攻略能告诉你旅行的一切信息,但在场的那几个小时下载不了。凡是"必须亲历、必须耗时、必须占用你那个 GB 级碳基终端"的东西,正在变成新的硬通货。而模型恰恰是唯一不用付这个成本的玩家——它不花时间就拿到结果。所以在一个"亲历"才值钱的世界里,模型是廉价的。它偷得走你读完书之后"变成的那个人",偷不走"你真的在那个下午在场"这件事。前者是信息,后者是存在。

再看教育和文明。教育其实是给每个人刷一个几 GB 的操作系统——刷的主要不是知识点,是一套决定你"什么值得记、什么可以扔"的压缩字典,这个过程是否要在学校完成已经不重要了。知识早开源了,涨价的反而是闭源的那部分:谁给你签名、你在哪个内网里跑。而文明能存下来的永远是可压缩的知识,能往前走的那一下更多来自某个人的一段意外时间。体验是上游的原料,知识是下游的仓库,仓库可以无限大,可要是没人再往里投新采的原料,再大也只是在盘点旧货。很多人已经在社会规训下活成了复读机——停止给自己的压缩字典喂新数据,只对着一套冻结的旧规则做日常推理,用原则和教条画地为牢,他们的总记忆量伴随生理年龄而萎缩,主动活成了我们最怕被 AI 变成的样子:一个只读的、不再采集新数据的节点,而且压缩的还只是本圈子那点教条。甚至最简单的人生可以压缩成下面这段贯口:

出生、义务教育、高等教育、工作、买房、结婚、生娃、养娃、退休、疾病、死亡。

看电影、看vlog、读书(特别人物传记)、问AI、请教前辈、皈依宗教……这些都是可以走的信息与人生答案获取捷径,也可能是进步的源泉,但这能替代真实体验吗?很多人生副本例如去大城市、出国、转行、养宠物、沉溺兴趣又是否也是捷径思路下的人生优化?或许这都是伪命题,因为我们现在创建的虚拟世界已经变成体验的一部分,甚至可以从虚拟世界得到现实没有的体验。一切都可以完美规划也可以按部就班,但这样的人生意义在哪里?这个问题请自己问自己。

至于体制,它出生时是纠错码,是让知识跨越死亡累积下去的冗余机制;但它会慢慢变成一个只为自己续命的复制者,默认结局是僵化的混沌。而体制保真和创新在根本上互斥,冗余拉满就是教条社会,创新拉满就是一盘散沙每代重新出生。没人解决过怎么同时高保真又高创新。更麻烦的是,反冗余没法被制度化——你一旦把"要质疑、要拥抱新体验"变成一条校训,它当场就变成又一群人在复读"要做变异者"。它只能由每一代里那少数真拒绝了缓存、亲自出门采了新数据的人,当场、一次性、用不可回收的时间重做一遍,做完就没,下一代还得重来。绕了这么大一圈,起点那个无聊问题,最后变成了这个:当仓库大到我们以为不必再出门,当模型让"读存量"永远比"亲历"划算——文明会不会关掉自己的上游?又或者,会出现另一种有更强探索形态的生命替代已死未埋的智人复读机亚种?

只有几个GB操作系统的我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