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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教授柯北之我,三十五

秦九这辈子做过很多亏心事。

博士期间他把一组失败数据"平滑处理"过,发了一篇三区;求职时他把"参与项目"写成了"主持项目";在咸鱼上他接过代写本科毕业论文的单,题目是《论诚信在当代大学生中的重要性》。

但往陌生人啤酒里倒药,这是第一次。

两百块到账的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像钙钛矿晶格一样裂开的墙皮,脑子里反复出现那个男人睡着时嘴角的馒头渣。

凌晨三点,他打开手机搜索:“钙钛矿量子点 口服 毒性”。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篇综述,结论是:“铅基钙钛矿具有潜在生物毒性,体内应用研究尚处于空白阶段。”

第二条,是一则新闻:《男子网购"神药"致肝损伤,卖家称"已完成体外实验"》。

秦九关掉手机,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抖得洒了一半。

他决定去看看那个人还活着没有。

第二天晚上九点,秦九准时出现在研究院后门的烧烤摊。

他也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烤馒头片,坐在角落,用菜单挡住半张脸,像一个蹩脚的私家侦探。

九点十五分,柯北来了。

秦九松了口气。活着。

然后他发现了不对劲。

柯北是跑着来的。

一个三十九岁的副研究员,背着一个看着就沉的双肩包,从研究院大门一路小跑过来,在塑料凳上坐下,气都不喘,掏出笔记本电脑就开始敲字。

秦九偷偷瞄了一眼屏幕。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申请书》。

第二天,柯北又来了,这次屏幕上是《省自然科学基金申请书》。

第三天,是《横向课题技术方案书》。

第四天,柯北在烧烤摊上一口气吃了十串腰子,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对着电话骂学生骂了十五分钟,中气十足,最后一句是:“这个数据你给我重做!做不出来别回来!”

挂了电话,他又打开了第四个本子。

秦九手里的馒头片掉在了地上。

他做了七年科研,见过无数中年副研究员。他们的共同特征是:腰不好,颈椎不好,脾气也不好,但骂学生只敢在微信上发语音,因为当面骂会喘。

眼前这个人,不像三十九岁。

但他的脸,确实是三十九岁。

秦九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咸鱼帖子里那句话:可能使细胞逆向生长。

他掏出手机,打开咸鱼,给"薛丽不想再写本子了"发消息:

“那个药……如果有效的话,会是什么表现?”

对方秒回:“已判定无效,不用再反馈了,谢谢。”

后面跟着一个哭泣的猫表情。

秦九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可能有效。”

想了想,删掉了。

如果药有效,那就说明他给一个陌生人下了药,而且这个陌生人确实被改变了。如果药无效,那他就只是收了两百块,什么也没做。

在科研圈混了多年,秦九深刻理解一个道理:结论不重要,重要的是哪个结论对你更安全。

他回复:“好”

与此同时,柯北本人对自己的变化有一套完整的解释。

他把这归因于"终于想开了"。

人到中年,聘期剩八个月,这时候突然精力充沛、头脑清醒、熬夜不困,柯北觉得这是一种哲学层面的顿悟。他甚至在朋友圈发了一条:

“科研的意义,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最近状态很好,感谢自己没有放弃。”

配图是手套箱里那片完美的薄膜。

这条朋友圈收到了三个赞。一个是他妈,一个是毛莉,一个是人事处的杨梓,点完赞后,杨梓顺手把他的名字从"建议不续聘"名单里移到了"待观察"名单。

理由是:精神面貌积极。

毛莉是第一个觉得不对劲的人。

周三组会,柯北主动做汇报。往常他汇报时会坐着,声音沙哑,说三句停一下喝水,PPT翻到第十页就开始说"后面的数据大家自己看"。

这次他站着讲了一个半小时,不喝水,不看稿,PPT翻到了第四十七页,最后还加了一句:“下周每个人交一份新的实验方案,我亲自看。”

全组鸦雀无声。

散会后,毛莉在走廊上拦住了组里的另一个硕士生:“你觉不觉得柯老师最近有点奇怪?”

“是有点。”

“我觉得,“毛莉压低声音,神情凝重,“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不续聘了,在最后冲刺?”

“……有可能。”

“或者,“毛莉的声音更低了,“他是不是查出什么病了?”

硕士生愣住了。

“你看啊,“毛莉掰着手指,“突然变得特别有干劲,突然发朋友圈说’科研的意义在于过程',突然开始亲自做实验——这不就是那种……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想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吗?”

那天晚上,毛莉在组里的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大家最近对柯老师好一点。”

没有人问为什么。但第二天,柯北的桌上多了一盒枸杞、一束康乃馨和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柯老师,加油,我们都在。”

柯北看着那张卡片,眼眶一热。

孩子们终于懂得了科研的意义。

周五晚上,毛莉照例跟她妈视频。

她妈每周三次准时打来,开场白永远一样:“吃饭了没?对象找了没?编考了没?”

毛莉一边应付,一边在实验室门口来回踱步。手机镜头扫过走廊,扫过研究院后门,扫过那家烧烤摊。

“等等!“她妈突然喊,“你往回转一下!”

毛莉转回去。

镜头里,烧烤摊角落坐着一个男人,用菜单挡着半张脸,眼睛死死盯着另一桌。

“这个男的是谁?“她妈问。

“不认识。”

“他天天在那儿吗?”

毛莉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一周,每次她晚上望风,那个男人都坐在那个位置,点一份馒头片,坐到快收摊。

“好像是天天在。”

“多大年纪?”

“三十多吧。”

“干什么的?”

“不知道,看着像……“毛莉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印着某985校徽的帆布包,“看着像搞科研的。”

她妈的眼睛亮了。

“搞科研的好啊!有文化!你去问问他单身吗?”

“妈!”

“你都二十八了!搞科研的配搞科研的,有共同语言!你去问问,问问又不要钱!”

毛莉挂了电话。

她站在研究院门口,远远看着那个男人。他还在用菜单挡着脸,盯着柯北那一桌,偶尔低头在手机上记什么东西。

毛莉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那是她每天在实验室里盯着手套箱的样子。

焦虑,执着,还有一点点绝望。

那天深夜,秦九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下了第一周的观察记录:

被试编号:001(未经同意)

第1天:存活。

第2天:存活。

第3天:存活。

第4天:存活,吃了十串腰子,骂学生十五分钟不喘。

第5天:存活。

第6天:存活,桌上出现康乃馨,原因不明。

第7天:存活。被人远远盯了很久。疑似暴露。

阶段性结论:药物可能有效,但无法确认。需要更近距离观察。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更近距离观察"只有一个办法。

他打开研究院官网,点开"人才招聘"栏目。

第九条:柯北课题组诚聘博士后一名。要求:材料学相关专业博士,熟悉钙钛矿薄膜制备及手套箱操作,年龄三十五周岁以下。

秦九看了看自己的身份证。

三十六岁。

又看了看自己的简历。

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打开Word,把出生年份改了一年。

在科研圈混了多年,秦九深刻理解另一个道理:数据可以平滑处理,年龄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