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柯北,三十九,某研究院副研究员,项目聘用。
学生和外人都叫我"柯教授",从不纠正。我的钙钛矿电池效率是19.3%,组会汇报时我也从不纠正PPT上写的"接近25%"。在科研圈,四舍五入是一种修养。
“项目聘用"的意思是:有工位、有门禁卡、有学生,但没有编制。聘期五年,还剩八个月,考核不过就收拾东西走人。门禁卡到期自动失效,比我的钙钛矿还准时。
我的课题叫《基于多维界面调控的纳米结构钙钛矿薄膜稳定性机理初探》。翻译成人话:钙钛矿效率很高,但放在空气里三天就坏,我研究它为什么坏。研究了五年,结论是因为空气。
这个结论不能写进结题报告。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在研究院后门的烧烤摊吃烤馒头片,最便宜的那种,六块钱三片。
手机上是第七封退稿邮件。审稿人三号写道:“作者对钙钛矿稳定性的理解停留在五年前,创新性不足。”
五年前,正好是我入职那年。这位审稿人可能认识我。
邮件下面弹出一条微信,是毛莉发来的:
“柯老师,薄膜又黄了。”
紧接着又一条:
“我妈说我再不毕业就回去考乡镇公务员,她已经帮我报了个面试班,三千八,不退。”
毛莉是我的博士生,二十八岁,延毕两年,全组唯一真正在做实验的人。她的手机里永远开着三个页面:实验数据、相亲对象资料、省考公告。我曾经劝她专心科研,她问我:“柯老师,那您能给我一个编制吗?”
我没回答,毕竟我自己也没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黄"字,想回点什么,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好”,没发出去。 然后坐着睡着了。
隔壁桌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六岁,叫秦九。
秦九是材料学博士,毕业七年没找到教职,简历投了一百四十多份,回复最多的是"感谢您的关注,您的背景与岗位暂不匹配"。他现在靠在咸鱼上接零活为生:代做PPT、代画机理图、代跑XRD数据,偶尔也代人排队挂号。
这单比较特别。
咸鱼帖子标题:【诚招】健康成年男性受试者,口服一粒,报酬两百元。
发帖人头像是一只哭泣的猫,ID叫"薛丽不想再写本子了"。帖子正文写着:“本品为钙钛矿量子点载体口服制剂,安全无副作用,已完成体外实验。伦理审批排队中,预计明年。”
秦九接单,因为他这个月房租还差两百。
现在胶囊就在他手心里,他已经攥了四十分钟,手汗把胶囊外壳泡得发软。
“安全无副作用”,那为什么头像是一只哭泣的猫?
“伦理审批排队中”,那就是没批。
“已完成体外实验”,那就是还没有人吃过。
他看了看隔壁桌那个坐着睡着的男人。
发际线后退,黑眼圈深得像旋涂失败的薄膜,嘴角挂着一点馒头渣,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写着"创新性不足"。
秦九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看起来,也不是很想活的样子。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封退稿邮件,觉得这个念头好像也没什么错。
他左右看了看。烧烤摊老板在玩手机,另一桌的大学生在吵谁该付钱。
秦九把胶囊掰开,白色粉末倒进了柯北的啤酒杯。粉末在啤酒里冒了几个小泡,消失了。
他把两百块转账截图保存好,给咸鱼卖家发消息:
“已服用。”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是我服的。”
想了想,删掉了第二句。
醒来时,烧烤摊老板正拿扫把戳我。
“柯教授,馒头片六块,啤酒五块。”
我迷迷糊糊端起杯子,一口喝干,觉得今天的啤酒有点甜。我想,可能是最近太苦了,味觉出现了偏差。
扫码,余额十块八。上个月的劳务费还在走报销流程,财务说发票抬头用了简称。 回家,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刷牙时发现了不对劲。
膝盖不响了。
我在楼梯上来回走了三趟,膝盖安静得像实验室凌晨三点的手套箱。我又低头看了看肚子,那圈跟随我十年的游泳圈不见了。我抬头看镜子,头顶那块我每天用发胶精心覆盖的区域,长出了一片浓密的黑发。
我凑近镜子仔细看。
那是十九岁的我。
和三十九岁一模一样的我。
我打小长得急。本科被当成辅导员,读博时去别的课题组借仪器,对方以为我是来查固定资产的。入职那天,院长穆钼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柯,你看起来比我还像老同志。”
穆院比我大二十一岁。
我的青春就是一段提前透支的中年。而现在,它连本带息地回来了,却依然长着一张中年的脸。
到研究院,门卫大爷说:“柯教授早,又熬夜改本子了?脸都肿了。”
隔壁组的研究员在走廊碰见我:“柯老师,你那个钙钛矿稳定性做得怎么样了?”
我说:“还在做。”
他笑着点点头:“不急,钙钛矿嘛,本来就不稳定。”
我知道他的意思是:你的聘期也是。
推开实验室门,毛莉正坐在手套箱前,一手戴着丁腈手套伸在箱子里,一手拿着手机跟她妈视频。
“妈,我在做实验……对,是正经工作……不,博士后不算编制……”
她看见我,匆匆挂断电话,指了指手套箱里那片薄膜:“柯老师,又黄了。”
我看了看那片薄膜。从黑色变成了黄色。行内人都知道,钙钛矿变黄,就是分解了。
毛莉看了看我,忽然说:“柯老师,您今天气色挺好。”
我心里一紧。
她又补了一句:“是不是想开了?准备转行了?”
我松了一口气。
无人在意。
与此同时,隔壁研究所五楼一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薛丽盯着咸鱼聊天框里那三个字。
“已服用。”
她等了一整天,被试没有任何后续反馈。没有说头晕,没有说发烧,没有说变年轻。
薛丽,四十二岁,项目聘用研究员,海归。回国时她带着两篇顶刊,高校人事处的回复是:“您的年龄已超过青年人才申报上限。“她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用自己的工资买原料,合成了一款号称能让细胞逆向生长的钙钛矿量子点。
伦理审批要排一年。她等不了一年,她的聘期也只剩一年。
她给被试发消息:“请问服用后有什么感觉?”
秦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
“无异常。”
薛丽关掉手机,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被试服药后无异常反应,判定药物无效。
她合上本子,把剩下的药瓶推到了抽屉最深处,跟她的离婚协议放在一起。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留在实验室。
手套箱里的氩气嘶嘶作响。十九岁的手不抖了,我第一次一口气旋涂出了一片完美的薄膜:均匀、致密、黑得发亮。
我盯着那片薄膜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我花了半天时间才认出来。那叫希望。
我拿起手机,想给毛莉发个消息,告诉她薄膜做出来了。
屏幕亮起,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人事处。
主题:关于项目聘用人员聘期考核的通知。
正文第一行:凡聘期内未取得代表性成果者,原则上不予续聘。
我又看了看手套箱里那片完美的薄膜。
身体可以年轻二十岁。
但聘期,一天也不会多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