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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教授柯北之技术积累

博士后面试定在周一上午九点。

秦九八点就到了。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拼夕夕,三十九块九,领口有一根线头,他用指甲掐了二十分钟也没掐断。

研究院的走廊很长,两边贴满了展板:“我院青年人才风采"“近五年代表性成果"“热烈祝贺我院某某研究员入选某某计划”。秦九一块一块看过去,每张照片里的人都比他年轻,笑得都比他自信。

走到尽头,他看见一块已经褪色的展板,角落里有一张很小的照片。

柯北,副研究员(项目聘用),研究方向:钙钛矿纳米材料稳定性。

照片上的柯北,和烧烤摊上的柯北一模一样。

秦九盯着那张照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张照片至少是五年前拍的。

五年前的柯北,和现在的柯北,长得完全一样。

他打了个冷战,不知道是因为空调太冷,还是因为这个世界太荒诞。

面试室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柯北。左边是人事处的杨梓,正在低头刷手机。右边是毛莉,被柯北临时拉来"帮忙看看专业问题”,实际上是因为组里只有她会开投影仪。

秦九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屋里同时发生了三件事。

柯北皱起了眉头:这个人好眼熟。

毛莉瞪大了眼睛:这不是烧烤摊那个人吗?

杨梓抬起头,看了一眼秦九的简历,又看了一眼秦九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简历上的出生年份跟身份证号,沉默了两秒,继续刷手机。

秦九后来才知道,杨梓每年要审三百份简历,早就看穿了一切,差一年只要课题组长不觉得是个事,她也没必要纠结那些虚岁啥的历史问题,反正项目聘用可以不走博管会,所里叫博后是为了压工资。

“请先做个自我介绍。“柯北说。

秦九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师好,我叫秦九,三十五岁,材料学博士,毕业于某某大学,研究方向是钙钛矿薄膜制备与界面工程。博士期间发表SCI论文四篇,其中一作两篇……”

他讲得很流利。这段话他对着出租屋的镜子练了一百四十多遍,每投一份简历练一遍。

“毕业以后呢?“柯北问。

秦九停顿了一下。

简历上,他毕业后的经历是:“自由科研工作者,从事材料表征与数据分析相关工作。”

这句话翻译成人话是:在咸鱼上代跑XRD数据,二十块一个样。

“我一直在做……独立研究。“秦九说。

“有成果吗?”

“有一些……技术积累。”

柯北点点头。他太懂这种措辞了。他自己的结题报告里,“技术积累"这个词出现过十一次,意思都是"什么也没做出来”。

一种奇怪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毛莉一直盯着秦九看。

她想问:“你为什么天天在烧烤摊盯着我老板?”

但她不能问。在面试场合问这种问题,会显得她很奇怪。而且她也不确定,这件事到底是可疑,还是只是一个失业博士的孤独。

她想起她妈的话:“搞科研的配搞科研的,有共同语言。”

她又看了一眼秦九衬衫领口那根线头。

她决定问一个专业问题。

“秦博士,“她说,“钙钛矿薄膜在空气中放置三天会变黄,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这是全组最大的难题。柯北研究了五年,她做了两年,全组的结论都是"因为空气”。

秦九想了想,说:“因为空气。”

毛莉愣住了。

柯北也愣住了。

然后柯北笑了。这是他这周第一次笑,笑得很真诚。

“你说得对,“柯北说,“就是因为空气。”

杨梓抬起头,看了看这两个男人,表情像是在看两个互相确认病情的病友。

“最后一个环节,“柯北站起来,“现场操作。”

他带着众人来到实验室,指着角落里那台手套箱。

那是一台用了八年的老设备。水氧含量常年在50ppm上下浮动,再生一次要两天,换一次手套要走三个月采购流程。组里的人管它叫"老柯”,因为它和柯北一样,年纪大,状态差,但还在坚持工作。

“这台箱子现在水氧超标,“柯北说,“你能调吗?”

毛莉在旁边小声补充:“我们找厂家来过三次,厂家说建议报废。报废要走资产处流程,资产处说要先评估,评估要排队……”

秦九没说话。

他走到手套箱前,蹲下来,看了看压力表,摸了摸循环泵,把耳朵贴在箱壁上听了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一卷生料带,和一小瓶真空脂。

柯北和毛莉对视了一眼。

一个来面试的人,包里随身带着生料带和真空脂。

秦九拧开了一个接头,缠了三圈生料带,抹了一点真空脂,拧回去。又调了调再生阀的位置,按了几个按钮。

三分钟后,屏幕上的数字开始下降。

50ppm。30ppm。10ppm。

0.5ppm。

实验室里鸦雀无声。

毛莉看着那个数字,眼眶突然有点湿。她做了两年实验,从来没见过这台箱子低于10ppm。她的薄膜之所以总是变黄,原来不全是因为空气。

还因为这台箱子漏气,而他们没人知道怎么修。

“你……怎么会修这个?“柯北问。

秦九把螺丝刀收回包里,平静地说:“毕业以后,我在咸鱼上接过修手套箱的单。一次三百,上门。”

他顿了顿,补充道:“全市大概有一半的高校实验室,我都去过。”

柯北沉默了。

毛莉也沉默了。

面试结束后,柯北一个人站在手套箱前,看着那个0.5ppm发呆。

五年。

他用五年时间研究钙钛矿为什么不稳定,写了七篇被拒的论文,申请了十一个本子,结论都是"因为空气”。

而真正的原因,可能只是一个漏气的接头。

一卷生料带,三块钱。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想起审稿人三号那句话:“作者对钙钛矿稳定性的理解停留在五年前。”

他第一次觉得,这位审稿人说得对。

当天下午,柯北签了录用意见:同意录用。该同志动手能力突出,具有扎实的实验功底和丰富的设备维护经验,是课题组急需的人才。

秦九在研究院门口拿到了临时门禁卡。

卡上印着他的照片,和一行小字:博士后(项目聘用),有效期两年。

他拿着那张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七年了。一百四十多份简历。他终于又走进了一个研究所的大门。

虽然是靠改了一年的年龄。

虽然是为了监视一个被他偷偷下药的人。

虽然门禁卡只有两年有效期。

但他还是觉得眼眶发热。

毛莉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秦九的背影,掏出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那个人来我们组了。”

她妈秒回:“太好了!单身吗?”

毛莉想了想,回复:“不知道。但他会修手套箱。”

她妈:“手套箱是什么?”

毛莉:“就是一个能让我毕业的东西。”

她妈沉默了半分钟,回复:“那还等什么?你抓紧!”

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和一张省考报名截图。

毛莉看着那张截图,关掉了手机。

那天晚上,秦九第一次以组员的身份留在实验室加班。

柯北路过他的工位,递给他一瓶啤酒:“欢迎加入。”

秦九接过啤酒,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瓶啤酒,想起了烧烤摊上那个夜晚,想起了被他倒进柯北杯子里的白色粉末。

“怎么了?“柯北问。

“没什么,“秦九说,“柯老师,我不喝酒。”

柯北点点头,自己拧开喝了一口:“也好,搞科研的,少喝点好。”

秦九看着柯北仰头喝酒的样子,看着他毫不费力地站了一整天、现在还神采奕奕的样子,在心里默默记下:

被试编号001,第8天:存活。主动邀请观察者共饮。观察者已成功入组。

附注:被试对观察者毫无戒心。观察者对此感到一丝愧疚,但决定继续观察。

附注二:被试的学生似乎在打量观察者。原因不明。

而在隔壁研究所那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薛丽正在审一篇稿子。

稿子的通讯作者叫柯北,题目是《钙钛矿薄膜稳定性的界面调控机制研究》。

这是她第八次审到这个人的稿子了。

她点开附件,看了看数据,冷笑一声,在审稿意见里写下:

“作者对钙钛矿稳定性的理解仍然停留在五年前。建议作者首先检查手套箱的水氧含量。”

她点击了提交。

然后她看着屏幕愣了一会儿,自言自语:

“……我为什么要给他这么有用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