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写作小组成立于一个周六的晚上,地点是研究院后门的烧烤摊。
本来应该在会议室,但会议室要提前三天在OA系统里预约,审批人是院办主任,主任周末不看手机。
于是四个人围着一张塑料桌坐下,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沓体检报告、一瓶棕色玻璃药瓶,和二十串烤馒头片。
柯北面前没有啤酒。秦九把它换成了一瓶矿泉水,说是"保护被试"。
“那我们开始。“薛丽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钙钛矿量子点介导的人体逆龄效应:首例临床观察报告
光标在标题下面闪烁。
四个人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五分钟。
“先写摘要吧,“毛莉说,“摘要最好写。”
她是全组写过最多摘要的人。她给柯北代写过十一篇会议摘要,给隔壁组代写过三篇,给她表姐的硕士论文代写过一篇。她总结出一套万能模板:背景一句,方法一句,结果两句,意义一句,最后加一句"为某某领域提供了新思路”。
她敲下第一句:
“钙钛矿量子点因其优异的光电性能受到广泛关注,但其在生物医学领域的应用尚处于起步阶段。”
“好,“薛丽点头,“方法呢?”
毛莉的手停在键盘上。
“方法……“她看向秦九,“怎么写?”
秦九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矿泉水瓶,小声说:“一名受试者在烧烤摊睡着后,被另一名受试者将药物倒入其啤酒中。”
四个人沉默了。
烧烤摊老板端来新烤好的馒头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又看了看这四个人,默默放下盘子走了。
“不行,“薛丽说,“这么写,编辑会报警。”
“那怎么写?”
“写’口服给药'。”
“可它不是口服给药,它是……“秦九说。
“它进了嘴吗?”
“……进了。”
“那就是口服。”
秦九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在科研圈七年,太熟悉这种逻辑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变成了另一回事。
毛莉敲下:“受试者经口服途径给予PQD-Rev-07制剂一剂。”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它干净、规范、毫无破绽,像一片没有针孔的薄膜。
但她知道薄膜下面有什么。
接下来是"受试者招募”。
“实际情况是,“薛丽面无表情地陈述,“我在咸鱼上发帖,报酬两百元。被试接单后,转手给了第三方。第三方不知情。”
“能写’通过社交平台招募’吗?“毛莉问。
“咸鱼算社交平台吗?”
“它有聊天功能。”
“……算吧。”
“那第三方的部分呢?”
四个人又沉默了。
柯北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写’受试者为课题组内部人员'。”
所有人看着他。
“我现在是课题组内部人员,“柯北说,“秦九现在也是。毛莉也是。薛丽……可以挂个合作导师。从结果上看,所有相关人员都是课题组内部的。”
“可是给药的时候,你们还不认识……“毛莉说。
“论文写的是现在,“柯北平静地说,“不是过去。”
最难的部分是"伦理声明”。
期刊模板上,这一节是必填项:
本研究经某某伦理委员会批准(批准号:___),所有受试者均签署知情同意书。
四个人盯着那条下划线。
“我的伦理申请还在排队,“薛丽说,“排号第三百四十七位。”
“知情同意书呢?“毛莉问。
所有人看向柯北。
柯北叹了口气:“我现在可以签。”
“可是给药的时候你不知情。”
“我现在知情了。”
“这叫事后补签。”
“科研圈事后补签的东西还少吗?“柯北说,“实验记录本、采购单、出差审批、劳务签字表……哪个不是事后补的?”
秦九在旁边点头如捣蒜。他在咸鱼上接过代补实验记录本的单,三十块一页,字迹仿得惟妙惟肖。
毛莉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博一那年,课题组被抽查,她和师兄师姐们连夜补了两百页实验记录,用了五种颜色的笔,还特意把某几页泡了茶水做旧。
科研的第一课,不是做实验。是补记录。
讨论到凌晨一点,伦理声明那一节还是空着。
“这样不行,“薛丽合上电脑,“我们需要一个懂行的人看看。”
“谁?”
“穆钼。”
三个人同时看向柯北。
柯北脸色发白:“你要把这篇东西给穆院看?”
“穆钼是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伦理委员会副主任,期刊编委,还是三个国家级项目的评审专家,“薛丽说,“整个研究院,没有人比他更懂怎么把一件事写得合规。”
周一上午九点,柯北敲开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穆钼已经六十岁,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办公桌上摆着一盆修剪得很精致的文竹和一个写着"厚德载物"的镇纸。他是研究院的老人,从助理研究员一路做到院长,经历过四次学科评估、六次机构改革、无数次专项检查,毫发无伤。
研究院里流传着一句话:“院长的简历上,没有一个错别字,也没有一个能查实的问题。”
柯北把打印好的论文草稿放在桌上。
院长戴上老花镜,开始看。
柯北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看着院长的表情,像在看一台正在跑数据的XRD,不知道会出来一个什么峰。
穆钼看完摘要,没有表情。
看完方法,眉毛动了一下。
看到"受试者在烧烤摊……“那一行原始草稿备注时,停住了,抬起头看了柯北一眼。
柯北觉得自己的膝盖又开始响了。
穆钼低下头,继续看。
看到体检数据那一页,院长看了很久。
受试者,男,39岁。服药后第42天,骨密度、肌肉含量、端粒长度、代谢指标均呈现与19岁个体相当的特征。
穆钼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看了柯北一遍。
从头发,到脸,到站姿,到手。
“柯北,“穆院说,“你今年多大?”
“三十九。”
“你看起来也是三十九。”
“……是的。”
穆钼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就放心了。”
柯北此刻不知道穆钼放心的是什么。
穆钼此刻不知道柯北不知道自己放心的是什么。
毕竟当领导的准则就是绝不点破。
穆钼拿起一支红笔。
那是一支用了二十多年的英雄钢笔,笔帽上的漆已经磨掉了一半。研究院里的人都知道,被这支笔改过的本子,中标率是百分之七十。
第一处,他圈出了草稿批注里的"将药物倒入其啤酒中”,划掉,在旁边写:口服给药。
和薛丽想的一样。
第二处,他圈出"通过咸鱼平台招募”,划掉,写:社会公开招募。
比毛莉想的还要好。
第三处,他翻到伦理声明那一节,看了看那条空着的下划线,又往前翻,找到了那一段他们讨论了一整晚都没敢删的原始描述:
“受试者在给药时处于睡眠状态,对给药行为不知情。”
穆钼看着这一段,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拿红笔,在整段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旁边写了两个字:删去。
柯北的心跳停了半拍。
穆钼放下笔,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肚子上。
“柯北,“他说,“你知道一篇好论文和一篇坏论文的区别是什么吗?”
“数据?”
“不是。”
“创新性?”
“也不是。”
院长看着窗外,窗外是研究院新盖的大楼,楼顶上竖着几个大字:求真务实,追求卓越。
“区别是,“院长说,“好论文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柯北回到实验室,把那份被红笔改过的草稿放在桌上。
秦九、薛丽、毛莉围过来。
三个人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红色的圈、划线和批注。每一处修改都精准、简洁、无可挑剔。
“口服给药。”
“社会公开招募。”
“删去。”
改完以后,这篇论文变得干净、规范、毫无破绽。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拼在一起,变成了另一回事。
“原来是这样,“秦九喃喃地说,“原来科研写作就是这样。”
毛莉看着那个大大的红叉,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天进实验室的时候。那天她在实验记录本的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句话:
实事求是。
她当时以为,这四个字是做科研的原则。
现在她才明白,这四个字是做科研的标题。
标题和正文,从来不是一回事。
薛丽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那份改过的草稿,看着通讯作者那一栏里自己的名字,看着致谢那一栏里,院长用红笔添上的一行小字:
感谢研究院领导对本研究的大力支持。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三年。用自己的工资买原料。在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熬夜。在咸鱼上发帖。在凌晨三点审稿。
最后,这篇论文的第一句致谢,给了一个今天上午才第一次看到它的人。
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四十二岁了。她早就知道这个规则。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会这么快就接受它。
论文投出去的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坐在了烧烤摊。
没有人说话。
桌上的馒头片凉了,没人动。
过了很久,秦九开口:“你们说,我们是不是做了一件坏事?”
柯北想了想:“我们发表了一个真实的发现。”
“但是方法部分……”
“方法部分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但是……”
“秦九,“薛丽打断他,“你在咸鱼上代跑过多少XRD数据?”
秦九愣住了。
“你知道那些数据最后去了哪吗?“薛丽说,“去了别人的毕业论文,别人的结题报告,别人的职称材料。你从来没问过他们怎么写的。”
秦九低下头。
“我们这种人,“薛丽说,“在这个系统里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分不清什么是干净的了。我们只知道什么是能交上去的。”
毛莉一直盯着桌上那瓶矿泉水。
过了很久,她说:“我想回去重做一遍体外实验。”
“为什么?“柯北问。
“至少,“毛莉说,“至少数据那部分,我想让它是干净的。”
她站起来,走回实验室。
这是她第一篇一作论文。
凌晨一点,研究院大楼里只有她那一扇窗户亮着。
两周后,审稿意见回来了。
审稿人一号:“本研究具有重大突破意义,令人振奋。建议接收。”
审稿人二号:“数据扎实,但仅有一例受试者,样本量严重不足。建议作者补充至少十例受试者后重新提交。”
四个人看着审稿人二号的意见,同时陷入了沉默。
十例。
还需要九个人。
九个愿意吃一粒未经伦理审批的药、并且能接受年轻二十岁的人。
而薛丽抽屉里那个棕色玻璃瓶,只剩下最后三粒。
“我回去重新合成,“薛丽说,“顺便做一下稳定性测试。”
“多久?”
“一个月。”
柯北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瓶,习惯性地拧开,喝了一口。
是矿泉水。
他忽然想喝一口啤酒。很想。
秦九盯着他的手,像盯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