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丽花了三天时间,把所有线索拼在了一起。
第一天,她用体检编号A-1037,托老朋友李博士在研究院内网查,李博士不是博士,他叫李博士,硕士毕业,在信息中心工作。李博士很快搞到了名字:柯北,副研究员,项目聘用,钙钛矿课题组。
第二天,她打开咸鱼,翻出那段聊天记录。买家ID叫"九九归一",头像是一只印着985校徽的帆布包。她点进主页,挂着十几个在售服务:代跑XRD,二十元一个样;代画机理图,五十元一张;上门修手套箱,三百元一次。
最新一条评价来自八周前:“师傅手艺好,人也老实,有礼貌。”
第三天,她打开研究院官网,点开柯北课题组的页面。成员列表最下面,新添了一行:秦九,博士后,三十五岁。
照片里秦九穿着那件领口有线头的白衬衫,表情像一个刚交完卷、知道自己全写错了的考生。
薛丽盯着这张照片,慢慢地把所有事情想明白了。
她的被试没有吃药。
他把药给了别人。
那个别人,年轻了二十岁。
然后这个被试,跑进了那个人的课题组,当了博士后。
薛丽合上电脑,坐在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上一次笑,是签离婚协议。
周四下午三点,柯北课题组的实验室门被敲响了。
毛莉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娃娃脸女人,灰色风衣,短发,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样品箱。
“请问柯北老师在吗?”
“您是?”
“隔壁所的,“女人说,“来送一份审稿相关的材料。”
毛莉回头喊了一声。柯北从办公室探出头来。秦九正蹲在手套箱旁边换手套,听见"审稿"两个字,手一抖,丁腈手套啪地弹在了自己脸上。
薛丽走进实验室,目光扫过那台水氧含量0.5ppm的手套箱,扫过墙上贴着的"安全第一"标语,扫过柯北,最后停在了秦九身上。
秦九慢慢站起来,脸上还挂着那只手套。
两人对视了三秒。
“九九归一?“薛丽说。
秦九的脸刷地白了一半,另一半还被手套遮住。
“……哭泣的猫?”
柯北看看薛丽,又看看秦九:“你们认识?”
“咸鱼上认识的。“薛丽说。
“咸鱼?”
“他是我的被试。“薛丽把样品箱放在实验台上,“准确地说,他应该是我的被试。”
她转过头,看着柯北:“但我现在觉得,真正的被试是你。”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手套箱循环泵的嗡嗡声。
毛莉站在门边,手里还握着门把手,没有动。
“自我介绍一下,“薛丽说,“薛丽,隔壁所的。审过你稿子,给了小修。”
柯北愣住了。
审稿人三号。
那个骂了他五年、每一句都说对了、最后一次给了他小修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是你,“柯北说,“停留在五年前……”
“这不重要”
薛丽打开样品箱。
里面是一个棕色玻璃瓶,标签上手写着一行字:PQD-Rev-07,钙钛矿量子点逆龄制剂,未经伦理审批,请勿口服。
下面又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潦草:已判定无效,待报废。
“我花了三年时间做了这个,“薛丽说,“钙钛矿量子点做载体,包覆一层特殊的配体,进入人体后能靶向激活细胞的逆向生长通路。理论上,可以让人年轻二十岁。”
“理论上?“柯北问。
“理论上。“薛丽说,“伦理审批要排一年,我的聘期只剩一年。所以我在咸鱼上招了一个被试。两百块。”
她看向秦九。
所有人都看向秦九。
坦白持续了二十分钟。
他从房租差两百块讲起,讲到攥着胶囊发抖的四十分钟,讲到隔壁桌那个睡着了的男人,讲到那个念头:这个人看起来,也不是很想活的样子。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看了柯北一眼。
柯北面无表情。
秦九继续讲:把药倒进啤酒,给薛丽回复"无异常”,每天去烧烤摊蹲守,改了一岁的年龄应聘博士后,备忘录里记了四十多天的观察记录。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备忘录,放在实验台上。
被试编号001(未经同意)。
柯北低头,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4天:存活,吃了十串腰子,骂学生十五分钟不喘。
第15天:观察者开始怀疑谁才是被试。
第29天:出现推理倾向。疑似药物副作用。
他看完了,抬起头。
实验室里没有人说话。
毛莉手里的门把手被她攥得咯吱作响。
“所以,“柯北终于开口,“我这一个多月熬夜不困、答辩声如洪钟、考核拿了优秀……”
“是药。“薛丽说。
“不是……”
“不是。”
“我想说……”
“不是。”
柯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条朋友圈。想起那三个赞,想起桌上的枸杞和康乃馨,想起他站在讲台上,把激光笔甩进了评委的茶杯里,穆院带头鼓掌。
他以为那是顿悟。
原来是一粒两百块的胶囊。
他看着秦九:“那我这五年,算什么?”
秦九低着头,不敢说话。
薛丽平静的说:“算预实验。”
柯北愣住了。
“你这五年做的,全是预实验。“薛丽说,“你知道钙钛矿为什么变黄,知道针孔怎么来的,知道手套箱漏气什么样。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不漏气的箱子,和一个不会累的身体。”
她顿了顿:“我们这种人,从来不缺能力,缺的是时间。”
柯北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审稿人三号说一句好话。
不是写在审稿意见里,是当面说的。
“你要报警吗?“秦九小声问。
柯北想了想:“报什么?”
“我给你下药了。”
“药让我年轻了二十岁。”
“……但是没经过你同意。”
“我要是去派出所,说有人往我啤酒里倒了一粒药,我喝了年轻二十岁但又看不出来,“柯北说,“你觉得警察会抓你,还是会送我去精神科?”
秦九想了想,觉得柯北说得对。
“而且,“柯北叹了口气,“你走了,谁给我免费调手套箱?”
秦九愣住了,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也不是来要道歉的。“薛丽打断道。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实验台上。
那是一份论文提纲。
标题:钙钛矿量子点介导的人体逆龄效应:首例临床观察报告
第一作者:待定
通讯作者:薛丽
“我只要一件事,“她说,“把你写成论文。我当通讯作者。”
柯北看着那份提纲,又看看薛丽,说不出话。
“你疯了?“秦九说,“这是未经同意的人体实验!伦理那一关怎么过?”
“所以需要商量。“薛丽说,“这个结果是真的。柯北的体检数据是真的。他年轻了二十岁是真的。如果这个发现被埋掉,我的工资,你的两百块,柯北这一个多月的变化,全都白费了。”
她看着柯北:“我四十二岁了。三十七岁那年,我被人事处的一句’超过年龄上限’挡在门外。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柯北看着那份提纲上的"通讯作者:薛丽”,忽然想起五年前入职那天,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柯,你看起来比我还像老同志。”
他想起这五年里,他是如何一点一点地,从一个想改变世界的青年,变成了一个只想续聘的中年。
他想起那个在烧烤摊睡着的夜晚,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那行字:创新性不足。
“第一作者是谁?“柯北问。
薛丽和秦九同时看着他。
“我是被试,不能当第一作者,存在利益冲突。“柯北说,“薛丽是通讯。秦九是……给药者,也有冲突。”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毛莉站在门边。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从薛丽进门,到秦九坦白,到柯北看完备忘录,到那份论文提纲被展开,她一直站在那里,手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
她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那本实验记录本。本子里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准考证。
省考笔试,还有二十三天。
“毛莉,“柯北说,“所有的重复实验,你做。”
毛莉没说话。
“从现在开始,“柯北说,“这篇论文所有的数据整理、对照实验、体外验证,都需要毛莉来做。”
他顿了顿。
“另外,你愿意当第一作者吗?”
毛莉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了二十岁、却依然长着一张三十九岁的脸的导师。看着那个改了一岁年龄的博士后。看着那个四十二岁还在为一篇论文赌上一切的女研究员。
她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了那张准考证。
指尖碰到纸的边缘,有点硬,有点凉。
“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毛莉说。
“好”
“这个药,“毛莉看着薛丽,“能让人年轻二十岁。那能让人……不延毕吗?”
薛丽笑了。
同一天第二次笑。
“不能,“她说,“但论文能。”
那天晚上,毛莉跟她妈视频。
“妈,我可能要当一作了。”
“一作是啥?”
“就是……论文上写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个名字,能让你找到对象吗?”
“能毕业。”
视频那边叹了口气:“那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毛莉打开实验记录本,翻到夹着准考证的那一页。
她把准考证拿出来,看了很久,没有扔,也没有撕。
她把它夹到了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在一页空白纸后面。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写下第一行字:
实验编号:PQD-Rev-07-H001。受试者:柯北。实验目的:……
她停住了笔。
实验目的写什么?
她想了很久,写下:
确认这个药能不能让我毕业。不能的话,省考还有二十三天。
然后她划掉了这行字,重新写:
评估钙钛矿量子点逆龄制剂的体内稳定性及安全性。
在科研圈,第一次写的是心里话,划掉重写的才是能交上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