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入组后的第一个月,柯北课题组发生了一场无声的革命。
手套箱的水氧含量稳定在0.5ppm以下。旋涂仪的转速终于和面板上显示的一致了,就像组里每个人的周报,此前它一直虚报了三百转。XRD的排队时间从三个月缩短到一周,秦九认识管XRD的老师,他在咸鱼上帮那位老师修过家里的热水器。
但这些都比不上柯北本人的变化。
柯北发现,年轻的身体最大的好处,不是膝盖不响,也不是头发变多。
是不困。
三十九岁的柯北,晚上十一点就开始眼皮打架,写本子写到十二点必须靠浓茶续命,写到凌晨一点脑子就变成浆糊,第二天看自己写的东西像在看外星文。
十九岁的柯北,凌晨三点还在思如泉涌。
他第一周写了三个本子:一个国自然面上,一个省重点研发,一个横向课题。第二周又写了三个,分别是上周那三个的"升级版",因为他重读了一遍,觉得上周的自己太年轻了。
毕竟,上周的自己只有十九,现在,十九零一周。
第三周,隔壁组的伍朗来找他。
伍朗是研究员,他站在柯北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U盘,欲言又止了半分钟,最后说:“柯老师,听说你最近写本子……挺快的?”
柯北说还行。
伍朗把U盘放在桌上:“帮我看看?我写了三个月,被穆院打回来两次。”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老爷子今年退了,没人帮我看了。”
柯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爷子”是他博士老板。这个院士子弟说“没人帮我看了”的时候,语气和毛莉说“我妈帮我报了面试班”一模一样。
柯北说行,放这儿吧。
伍朗说了三声谢谢,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别跟杨梓说。她最近……对我意见很大。”
柯北说好,毕竟大概只有伍朗自己这么觉得,杨梓应该根本不在乎。
秦九把这一切都记在备忘录里:
被试编号001,第15天:本周产出本子三份,平均每份三万字。睡眠时长平均3.5小时。无黑眼圈加重迹象。
附注:观察者本人本周睡眠时长平均5小时,黑眼圈已加重。观察者开始怀疑谁才是被试。
真正让研究院震动的,是那次中期答辩。
研究院每半年组织一次项目聘用人员中期考核。往年的柯北,答辩时坐在椅子上,声音沙哑,讲到一半要停下来喝水,数据被评委问到时,他会说"这个我们还在进一步验证"。
评委们都很熟悉这句话,因为每个人都说过。
今年,柯北站在讲台上,不拿稿,不喝水,一口气讲了二十分钟,声如洪钟,激情澎湃。讲到钙钛矿晶格缺陷时,他甚至在讲台上做了一个手势,模拟晶格畸变,动作幅度之大,把激光笔甩到了第一排评委的茶杯里。
评委们愣住了。
然后,坐在正中间的穆院长带头鼓掌。
“柯北同志的精神面貌,“穆钼在评语里写道,“体现了青年科研人员的拼搏精神。”
柯北三十九岁,在研究院的定义里早就不是"青年"了。但穆钼觉得,今天的柯北看起来像青年,那就是青年。
在科研评价体系里,感觉比定义重要。
考核结果出来,柯北从去年的"待改进"变成了"优秀”。
杨梓把他的名字从"待观察"名单移到了"拟续聘"名单,顺手又点了个赞。
毛莉崩溃了。
她是在一个周四的下午崩溃的。
那天她在手套箱前做了一整天实验,旋涂了十二片薄膜,十二片全都有针孔。她盯着显微镜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洞,觉得那就是她的人生。
柯北路过,看了一眼,说:“我来试试。”
他戴上手套,伸进箱子,滴液,旋转,退火。
一次成功。
均匀,致密,黑得发亮,没有一个针孔。
柯北摘下手套,拍拍毛莉的肩膀:“手要稳,心要静。”
然后他哼着歌走了。
毛莉站在手套箱前,看着那片完美的薄膜,又看了看自己那十二片千疮百孔的失败品。 她做了两年。
他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一次就成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说出了声。
秦九在旁边的工位上,假装在看文献。他听见了这句话,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他知道凭什么。
但他不能说。
那天晚上,毛莉没有回宿舍。
她坐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打开手机,点开了那个她妈发给她无数次的链接:省公务员考试报名入口。
报名截止日期:明天。
她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读博第一年,她在开题报告上写:“本研究将为钙钛矿太阳能电池的产业化提供理论依据。“那时候她真的相信这句话。
她想起读博第二年,她第一次做出一片能用的薄膜,高兴得在实验室里跳了起来,然后那片薄膜三天后变黄了。
她想起读博第三年第四年,她还没文章,她妈在电话里还是絮叨:”你看看隔壁袁孜,人家本科毕业就考上了税务局,现在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毛莉当时没说的是,袁孜上个月给她发过一条微信:“你那边还招研究生吗?我老公说税务局太卷了,想让我在职考个研进步下。”
毛莉回:“你孩子谁带?”
袁孜说:“我妈带。我妈说带孩子比带我轻松。”
现在,毛莉二十八岁,没有文章,没有对象,没有编制,颈椎反弓,头发也在掉,隔壁研究所有个四十多的娃娃脸短发研究员,她们站一起会被当成姐妹,她是姐。
而她的导师,突然变成了一个熬夜不困、一次成功的怪物。
她点了"报名”。
岗位选的是老家县城的乡镇综合岗。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不限专业。
她的博士学位,在这个岗位上,和本科学位的分量一模一样。
报完名,她把准考证打印出来,折成四折,夹进了实验记录本里。正好夹在记录"第一百二十七片薄膜,失败"的那一页。
秦九看见了。
他第二天早上来实验室,翻实验记录本找数据,那张准考证从本子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
考生姓名:毛莉。报考岗位:某某县某某镇综合管理岗。
他把准考证重新折好,夹回原处。
那一刻,他想起了七年前的自己。
七年前,他也打印过一张准考证。也是省考。也是夹在实验记录本里。
那一年他博士刚毕业,投了四十份简历,一个面试都没有。他报了名,准备了三个月,考试那天早上,他站在考场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的桌椅,转身走了。
他说服自己:我是博士,我应该做科研。
然后他做了七年咸鱼。
秦九把实验记录本放回原处,走到毛莉的工位前。毛莉还没来。桌上摆着一盒吃了一半的速冻饺子,一瓶治疗脱发的药,和一张她妈的照片,照片上她妈笑得很灿烂,手里举着一张"光荣退休"的奖状。
秦九在她的桌上放了一张便签。
便签上写着:薄膜针孔,建议把退火温度降低十度,并检查旋涂仪的托盘水平。——秦
毛莉来了,看见便签,愣了很久。
她按照便签的方法试了一次。
退火温度降低十度。托盘调平。
一片完美的薄膜。
不是一次成功,是第三次才成功。但这是她自己做出来的。
她盯着那片薄膜,哭了。
秦九在旁边的工位上,假装在看文献。
毛莉擦了擦眼泪,走过去:“谢谢”
秦九摆摆手:“托盘歪了零点五度,以前没人发现而已。”
毛莉问:“你怎么知道托盘歪了?”
秦九想了想,说:“因为我七年前也做过一百多片有针孔的薄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毛莉忽然问:“秦博士,你为什么在烧烤摊盯着柯老师?”
秦九手里的鼠标掉在了地上。
“我……“秦九的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离心机,“我是……想来应聘,提前考察一下导师的……人品。”
毛莉看着他。
“每天看到凌晨?”
“……要考察他的作息。”
“还用菜单挡着脸?”
“……怕他认出我,影响考察结果的客观性。”
毛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你们搞科研的,“她说,“说谎都这么有逻辑。”
秦九松了一口气。
毛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对了,我妈问你单身吗。”
秦九第二次把鼠标掉在了地上。
那天晚上,毛莉跟她妈视频。
“妈,他是单身。”
“太好了!”
“但我觉得他有事瞒着我们。”
“谁没点事瞒着?你爸瞒我藏了三十年私房钱,我不也就瞒他抽个百分之十?“她妈说,“你就说他人怎么样?”
毛莉想了想。
“他会修手套箱,“她说,“会调托盘。会在我快放弃的时候,留一张便签。”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考编吗?”
毛莉看了看实验记录本里那张折成四折的准考证。
“考,“她说,“考试那天,我看情况。”
她妈叹了口气:“你跟你爸一样,什么事都要看情况。”
同一时间,柯北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封邮件。
那是一个国际期刊的审稿意见。审稿人三号写道:
“作者对钙钛矿稳定性的理解仍然停留在五年前。建议作者首先检查手套箱的水氧含量。”
柯北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的手套箱确实漏气,他上个月才知道。
这个审稿人怎么会知道?
他点开这系列文章过去八次的审稿意见,一条一条看下去。总有个“三号”,尖刻,刻薄,毫不留情。但每一条,都戳中了他实验里真正的问题。
柯北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审稿人“三号”,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