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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

搬家后离华埠更近了,终于可以找香港理发店的老师傅理发了。不过也明显感到了通胀,原来5刀的两页披萨一听可乐早早就涨到了6刀,地下室的理发也从5刀涨到了8刀,60%的涨幅可不是闹着玩的。类似华埠这样薄利多销的地方如果基本生活消费品都涨价了,那毫无疑问是连穷人都有钱了,不得不说这波撒钱威力还是可以的,毕竟消费品的价格在现代经济社会从来都是涨了就不会跌。

不过我倒不想多讨论通胀,倒是去理发店的路上发现了很中国特色的排队,跟国内超市卖便宜鸡蛋一样。进了理发店后前一个顾客正跟师傅讨论,原来是中华公馆周末发放免费食物,聊起来师傅还接了个电话,一个老乡给她也领了一份。这个中华公馆是很特殊的组织,是当年来纽约的华人自发组织起来的带点政府管理色彩的民间自治协会,现在职能主要是组织地方投票、帮助办理入籍还有辅助华裔子女教育啥的,基本就是义工驱动的。说起来这个公馆成立的时候还是清朝,我前面理发的顾客说现在的公馆是民国时期出资买下的地,说起来算是国民党的党产。按现在党国里这伙保守主义老顽固的作死能力,搞不好国民党的寿命都没其党产寿命长。不过对于住在华埠的人而言,谁发饭谁就是好人,政治这玩意哪有柴米油盐重要。

两人聊到此处话题一转,老顾客问起了理发师傅的信仰。这个理发老师傅我还是很熟的,台山人,从国内走灰色渠道来了美国。来美国后会说粤语但英语不懂,凭理发手艺在唐人街谋生,后来成功在街角开了自己的店。不过开店容易管理不易,后面渐渐入不敷出就又卖了店面回到了地下室给人理发。老实说吃亏可能是吃到语言上了,之前5元理发的时候,她给一个人理发,3元是要交给店主的,2元自己留着,现在应该能留更多了。不过我之前是给10刀凑整数的,因为在加拿大也是这个价,现在她还收10刀倒显得价格正常了。同时,华埠地面上的理发店最低也从8元涨到了10元,要是去上东区的理发店,没个25刀是理不了发的。前面这价格都是男士基础版理发,毕竟高端的咱这脑袋也没享受过。当然,一套理发工具也就20刀,但我给自己剃了一年多的头,从结果上看就是出了几次家。

老师傅的信仰很有意思,信的是观音。华埠里倒是不缺佛堂庙宇,从外面看就是普通的楼,里面基本一二三层打通,里面塑个佛像摆个供桌。但老师傅接下来的话颇有意思,她拜观音,但却是去街角的黄大仙庙里拜。黄大仙跟观音菩萨在一个庙里享受香火,万物有灵的多神信仰跟无神论的佛教碰到一起,也算是世界宗教大团结了。接下来老顾客也开始打哈哈,说他不关心信仰,但到了美国人生地不熟不信点啥总觉得没有方向感,老师傅也应和着说确实如此。

毕竟,我可是25刀捐了个飞面神教主教的功名,后来那边还发信说要换个加强版的要40刀我没舍得,而且感觉上当了。不过听他们一番讨论我倒是突然有了兴趣,孤悬海外的人是否需要信仰加成?我是听过不少留学生到了美国就信教的,当然有一部分是冲着免费的饭去的,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为了归属感而融入教会的。这里的问题就是人是否需要自主。

我理解一个自主的人自然是能给自己行为做主的,不需要听从什么神的指引或某某信念的指导,自主的人做决策判断不会把锅推给别人或超自然现象,也不会听到不同意见就先贴个标签直接全盘否定然后都用自己那套逻辑自洽但无法证伪的理论来合理化。这个世界很多所谓的矛盾就是互相之间世界观不兼容,但双方又过分去执着对错结果,事实上所有结果都是历史的,今天你认为是支持的史实明天可能就会变成反对的证据,不同的只是讲故事的方式。如果固执认定自己总是对的,也确实总能找一通逻辑来讲通,但可能并没有交流意义,因为对方也不认为自己有问题。这种情况互相问候下祖宗也就完了,用不着赶尽杀绝。

当然,这说的是两方都需要维护信念或宗教的状态。但信念也好、宗教也好根本就不值得维护,一件事的是非对错各人自己根据情况把握就是了,反正还有个法律作为最后底线。没有方向感的时候都试错,找个适合自己的方向走,这样对自己也算是负责。要是一没方向感就找亲友或神父,那活该你找不到方向,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自己负责,只想把自己交给更有力量或权威的人或主义作为奴隶。不过,能自主生活的人其实还是少数,大部分人根本就不会去想这些问题,信教的人把自己交给了超自然力量去修来世或死后进天堂,信利的人把自己交给利益最优化的技术细节里去不断寻优,信名的人把自己交给权力来享受奴役与被奴役的快感。

说到底大多数人内心里是不愿意进行自主选择的,这非常累。哪怕是从自私自利的角度看,把选择权交出去也可以获得暂时的轻松与解脱。只要按着某个教义、信念、理论去做判断就可以了,大家都是工具人或复读机就好了。这倒是现代社会最喜欢的状态,所有人按部就班平稳可持续的生老病死,而体制长存。与之对应的是,很多看似自主的选择其实是被社会整体价值观推动的,很多选项对很多人而言只是名义上存在,实际永远不会被选到。不过这玩意倒也不绝对,人这种生物有时候会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但更多时候还是工具人或复读机,从时间角度上每个人都自由选择过,虽然更多时候时代已经替你做了选择,例如你要是生在唐朝是不会有互联网这个交流渠道的。想做到自主有时既不现实也是徒劳,但起码要尝试下。一个自主的人大概也是真正自由的,而一个放弃自主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由的感受,他们只能从依附一棵树换到依附另一颗,自然也不会感受风雨霓虹。选择不自主也算是一种自由吧,人各有志,和而不同。

理完发后我又路过中华公馆,队伍还在,中间有几个老头子从后往前互相抱着,搞得跟人大校徽一样,嘴里说“这不许插队”,几个大爷大妈尴尬地站在周围,不进不退。看来,有些信念还是要有的,也是值得奋斗的,毕竟关系了一顿免费的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