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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的宗教

也许很多人不知道,无神论是世界上多数国家的第二大宗教。这是个挺有意思的视角,各国第一宗教也许各种对立严重,但第二宗教却出奇一致。不过我倒觉得眼下宗教的划分有点太照顾历史了,第二宗教其实一直都在。在《是,首相》这部剧中,有一集需要任命主教,首相不明白什么是圣公会的现代派的候选人,然后秘书解释道现代派就是不信教的人,首相很吃惊,问为什么无神论者会成为主教候选人,秘书说无神论者是拿不到教会津贴的,然后他们就自称为现代派了,理想的主教也应该是“集团公司经理、银行家、人事主管与不动产经纪人”。其实在现代化的大浪潮里,几乎所有团体的头脑都差不多是这个要求,而专业背景在维护团体体制上几乎不起多少作用。不信你可以去查查,大公司 CEO 跨行业就职几乎不算新闻,而大学校长所在的课题组也多半不是自己掌管,真具体到了课题组运行,很多优秀的课题组长也不见得是学术为纲,而是对自己理念的营销,不然即便是学术江湖也混不下去。转过头来说就是,世俗化跟宗教从来就不对立,宗教理念也正是有了世俗化的信条与具体的清规戒律才能发展。

在这种条件下,有些神秘主义的宗教却可能因为没有具体的理念而获得了额外生命力,例如禅宗。所谓东方神秘主义的东西一直让西方世界的人着迷,而禅宗这种有时需要靠师父拿着大棒子打徒弟来引导开悟的理论特别不符合逻辑构建的世界,也因此可以通过悟了或没悟来产生鄙视链,特别符合现代人寻找优越感的内在需求,当然这些都是浅层次的,因为按我的粗浅理解,禅宗是一种完全不在乎区别而更注重统一的修行方式,越是矛盾的公案,越是提示矛盾的消解在自己这边,指望开悟后的高人一等这个想法本身就很不禅,而禅宗却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作为一种理念流传下去。正如《机器人叛乱》中所言,人不过就是个基因跟迷因的载体,基因会让你有动力繁衍,迷因同样让你有动力去传播理念,而超脱基因与迷因后的个体可能才会思考生存的意义。但宗教提供一个台阶,在你找到自我前给你个可皈依的信念来引导,或者是上帝,或者是佛陀,只是恐怕很多宗教创立者自己也没想到在多任 CEO 的世俗化经营后,找自我这段没了,皈依成了终点。

到这里,我们再看无神论的流行就更有意思了,无神论者多数是在现代化中自认为发现了宗教玩的教义世俗化把戏而摒弃了宗教,但事实上又掉到了找自我这个坑里了,因为精神也好,心理也好,没有安慰很难生活下去,而生活就是修行,你可能有些时候是快乐幸福的,有些时候则忧郁悲伤,开悟只是暂时的,时间会不断把生活现实带回来击碎短暂的自得,想的越多越痛苦,大概就是现代人的通病吧。

也就是说,需求有,那就一定有满足需求的方法,这就是所谓隐形的宗教。每个现代人都是某种程度上的宗教信仰者,智能手机是,品牌是,大麻是,发论文是,周末吃玉米片占酱是,成家立业有个娃也是… 当某种惶恐与不安可以用具体的目标来平复或转移时,你就皈依了某个隐形宗教,或者我说的更简单点,放弃思考就是皈依,而思考真的不是个一劳永逸的事。

从表象上看,这类宗教有两种,一种崇尚刺激与不确定性,一种崇尚平静与确定性。后者几乎所有世俗化的宗教都符合,教义明朗,行为有准则,你照着做就安全,不管今世来生还是天堂地狱,反正会有个稳定的归宿。前者的隐藏就比较深了,同样是放弃了思考,却需要新鲜事物的不断刺激来缓解焦虑,到最后收敛到需要刺激与对比来找自我。这类人没有宗教标签,但无处不在,打游戏跟学习如果都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那么花大把时间刷副本跟花大把时间消费知识经济的人其实是一类人,因为本质上都是让你能用现在的社会身份维持下去的手段,当然作为体制的社会会让你崇尚后者,因为这样对社会运行更有利。有时候感觉社会就是个有着自我生命力的大有机体,为了其本身的运转,各种概念、生活方式、交流礼仪等都要牢牢灌输给每个个体。我并无意对其进行是非判断,只是想提示一下,这些东西都是外部的,你自己的自由意志也许有研究告诉你不存在,但还是值得探索下的。

个人的小船之于社会群体的汪洋大海太过渺小,所以每个人的反抗都更多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也尽量别去想所谓我这边风景好就要把别人带过来,每个人都先学会划独木舟再说。当然你要是想搞个航母,那不论甲板还是龙骨,都要借鉴宗教世俗化或行为经济学才能搭出来,让船上的人沉浸其中不自拔,风景也就是船上窗口的那一块,安全并慢慢飘向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彼岸。而我则倾向于选择拒绝任何安全感的信条,起码现在不想皈依任何形式的宗教,但也不是崇尚不确定性与刺激,只是想看看同样的漂泊,360度全景天窗的独木舟能看到什么样的风景。真要说信仰,醉酒的飞面大神与我同在,虽然在不在也没啥区别。

p.s. 目前我正尝试着新的写作方式,自从填了 joyplot 那个坑后,也许会有人注意到我在笔记的 repo 上开了很多 issues 来按主题整理素材,这篇就是对其中一个主题的阶段性总结。其实这也有点本格推理的意思,如果你去看我整理好的素材,会不会产生不一样的想法呢?你又有没有关心的主题呢?我反正是不知道的。

本期素材

  • 《机器人叛乱》
  • 《铃木大拙禅学入门》
  • 英剧《是,首相》
  • 皮尤智库的宗教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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