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北决定当一回侦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研究院后门的烧烤摊上,面前摆着八封打印出来的审稿意见,用烤串签子压着,防止被风吹走。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
名侦探都是这样的:深夜,案发现场,一堆线索,一个孤独的男人。唯一的区别是,那位戴眼镜的小学生面前摆的是尸体,他面前摆的是拒稿信。
但在科研圈,这两样东西的杀伤力差不多。
“你要干什么?“秦九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串没敢吃的腰子。
自从入组以后,秦九就被柯北默认为"烧烤搭子”。每晚九点,两人准时出现在这张塑料桌旁。秦九坐在这里的理由是继续观察被试,柯北坐在这里的理由是"终于有个能聊钙钛矿的人了”。
两个人各怀鬼胎,却出奇地合拍。
“找出审稿人三号。“柯北说。
“审稿是匿名的。”
“匿名只是制度,“柯北拿起一封审稿意见,眯起眼睛,“人是会留下痕迹的。”
秦九看着柯北的侧脸,那张三十九岁的脸上闪烁着十九岁的光芒,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想起自己的备忘录:被试编号001,第29天:出现推理倾向。疑似药物副作用。
柯北的推理从第一封审稿意见开始。
“第一个线索,“他竖起一根手指,“用词。”
他把八封意见摊开:“你看,她每次都用’停留在五年前'。不是’落后',不是’陈旧',是’停留'。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喜欢这个词?”
“说明她自己也停留过。“柯北压低声音,“一个人只有被困住过,才会用’停留’形容别人。”
秦九愣住了。这个推理毫无科学依据,但莫名有道理。
“第二个线索,标点。“柯北指着一行字,“她的英文审稿意见里,逗号后面总是空两格。这是中国人用全角输入法打英文的习惯。审稿人三号,是中国人。”
“……这能排除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能排除百分之五十,剩下的五十都是中国人。”
柯北的第三个线索,来自审稿意见的内容本身。
“你看这句,“他指着第八封意见,"‘建议作者首先检查手套箱的水氧含量’。”
“嗯。”
“我的手套箱漏气,是你上个月才修好的。在那之前,全组没人知道。“柯北盯着秦九,“那这个审稿人,是怎么知道的?”
秦九的后背开始冒汗。
“检查水氧不是常规建议吗?”秦九说,“我修手套箱之前,你也应该想到过吧。”
柯北愣了一下。
“想过,”他说,“但没写进审稿意见。写进去,说明她不只是想到了,她确认过。她知道水氧是根因,不是可能原因。”
秦九想说“这仍然是猜测”,但他看见柯北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一个被退稿八次的人,太需要一个具体的人了。
柯北把八封审稿意见叠在一起,啪地拍在桌上。
“审稿人三号,是一个中国人,做过钙钛矿,被困住过。”
秦九的脑子嗡的一声。
做过钙钛矿。
他想起咸鱼上那个头像是哭泣的猫的卖家。想起帖子里那句"本品为钙钛矿量子点载体口服制剂”。
“柯老师,“秦九的声音有点抖,“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找到了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柯北想了想。
“请她吃烧烤。”
“……啊?”
“八封审稿意见,每一封都骂得我想转行,“柯北说,“但每一封都说对了。五年了,她是唯一一个认真看过我数据的人。”
他抬头看着夜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个圈子里,被人骂,至少说明有人在看你。”
与此同时,隔壁研究所五楼,那间没有窗户的实验室。
薛丽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第九篇来自柯北的稿子。
她已经审了这个人八次。每一次她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次期刊再邀请就拒绝。但每一次邮件来了,她都点了"接受审稿邀请”。
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的数据,和她五年前的数据一模一样。同样的变黄,同样的针孔,同样的"因为空气”。
五年前,薛丽还在国外做博士后。她做的也是钙钛矿稳定性。她的手套箱也漏气,她也花了两年才发现。等她终于发现的时候,她的导师已经把这个课题给了另一个更年轻的博士后。
后来她回国,带着两篇顶刊,去高校应聘。
人事处的人看了看她的简历,又看了看她的出生年份:“薛老师,您的年龄已经超过青年人才申报上限了。”
那一年,她三十七岁。
她没有说话,收起简历走了。在电梯里,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后来她进了隔壁研究所,项目聘用。后来她离了婚。
每一次拒稿,她都觉得自己在对那个电梯里的镜子说话。
你停留在五年前。
她点开柯北的第九篇稿子。
这一次,稿子里的数据变了。
薄膜均匀致密,没有针孔。稳定性测试从三天延长到了三十天。XRD图谱干净得像教科书。
薛丽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他修好了手套箱。
他按照她的建议做了。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隔着五年的时光,有人终于听见了她在电梯里没说出口的话。
她开始写审稿意见。
第一段,她习惯性地写下:“作者对钙钛矿稳定性的理解——”
她停住了。
删掉。
重新写:“作者的数据质量较此前显著提高。”
她又停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审稿意见里写正面评价。手指悬在键盘上,像悬在一片刚旋涂完、还没退火的薄膜上方。
她继续往下写,写着写着,鬼使神差地,写下了一段话:
“另,作者在讨论部分提到钙钛矿量子点在生物环境中的潜在应用,此方向值得关注。据审稿人所知,钙钛矿量子点在特定包覆条件下可实现体内稳定,但在乙醇环境中会迅速分解。建议作者在相关实验中注意避免乙醇。”
写完,她自己愣住了。
为什么要写这段?
这篇稿子跟体内应用毫无关系。讨论部分只有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未来可能拓展至生物领域”,纯粹是为了凑字数。
但她写了。
她写的是自己的药。
那个被她判定"无效”、塞进抽屉最深处、和离婚协议放在一起的药。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没有删。
她点击了提交。
第二天早上,柯北打开邮箱。
审稿结果:小修。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五年。九次投稿。第一次小修。
他点开审稿意见,第一个就是审稿人三号。
“作者的数据质量较此前显著提高。”
柯北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到最后那段关于乙醇的话,皱起了眉头。
“钙钛矿量子点……体内稳定……乙醇环境中迅速分解……注意避免乙醇。”
这跟他的稿子有什么关系?
他想不通,把这段话截了图,发给秦九:“你看看这段,什么意思?”
秦九正在手套箱前调参数,手机震了一下。
他打开截图,看到"钙钛矿量子点"“体内稳定"“乙醇环境中迅速分解"这几个词的时候,手里的镊子掉进了手套箱里。
手套箱的水氧含量从0.5ppm跳到了3ppm。
他死死盯着那段话。
钙钛矿量子点。体内。
那粒胶囊。
乙醇环境中会迅速分解。
那天晚上,他是把药倒进了啤酒里。
啤酒,含乙醇。
秦九的大脑像一台突然断电的离心机,所有的念头在惯性中旋转,然后一个一个甩出去。
如果乙醇会让药分解,那啤酒里的那点酒精……
不对,药效确实发生了。柯北确实年轻了。说明啤酒的浓度不够,或者刚好够,或者……
秦九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段话的意思是:这个药,怕酒。
而柯北,每天晚上都在烧烤摊喝啤酒。
“秦博士,“毛莉站在他身后,“你镊子掉箱子里了。”
秦九回过神来。
毛莉看着他的脸:“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
“你在看什么?”
秦九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过去。
毛莉眯起眼睛。
她想起秦九在烧烤摊上用菜单挡脸的样子,想起他说"考察导师人品"时漏洞百出的逻辑,想起他每次看柯北喝酒时那种奇怪的眼神。
她没有再问。
但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第一个疑点。
那天晚上,柯北照例在烧烤摊点了两瓶啤酒。
秦九坐在对面,盯着那两瓶啤酒,像盯着两颗定时炸弹。
“柯老师,“他说,“要不今天别喝了?”
“为什么?”
“……您最近太累了,肝不好。”
柯北笑了:“我最近体检,肝功能全是绿的。”
他拧开瓶盖,仰头就要喝。
秦九一把抢过瓶子。
柯北愣住了。
烧烤摊老板愣住了。
隔壁桌吵着谁付钱的大学生也愣住了。
秦九握着那瓶啤酒,大脑一片空白。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合理的、科学的、不会暴露任何事情的理由。
“柯老师,“他说,“我想跟您喝一杯。”
“你不是不喝酒吗?”
“今天想喝。”
秦九仰头,把整瓶啤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他酒精过敏。
三分钟后,他满脸通红地趴在了塑料桌上。
柯北看着这个突然倒下的博士后,又看了看手里那封打印出来的审稿意见,最后那段关于乙醇的话,在路灯下格外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某种他还没看清的联系。
就像一张XRD图谱里,那个总是对不上的杂峰。
柯北没有发现的是,这一幕被另一个人看见了。
马路对面,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娃娃脸女人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研究院年度体检汇总表。
她看见了柯北的脸。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体检汇总表。表格上有一行数据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编号A-1037,男,39岁,各项代谢指标呈现显著年轻化特征,疑似数据录入错误。
她今天下午拿到这份表,是因为研究院体检中心委托隔壁所做数据质控。她一眼就看出了这组数据的异常。
不是录入错误。
这个代谢曲线,和她药物设计的预期,几乎一致。
薛丽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马路对面那个三十九岁的男人,和他身边那个满脸通红趴在桌上的博士后。
那个博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一个印着某985校徽的帆布包。
她见过这个包。
在咸鱼聊天记录里,那个接单的买家,头像就是这个帆布包。
公交车来了。
薛丽没有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