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十出头时特别好为人师，总以为自己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喜欢对别人的判断指指点点。现在快四十了，这个毛病还有，但会有意识克制说教的冲动，很多人说了也不听，说了能听的大概率自己就能想到，真需要我去戳窗户纸的情况极其罕见，而且我说的也不一定对。又到志愿填报季了，只提示一点，不要刻舟求剑。
所谓刻舟求剑，就是拿当前当地的局势判断未来全局的局势，信仰周期性理论，选专业、选工作、投资、人生决策这些都不是可以随便套周期性的，绝大多数人只选一次，根本跨不了周期，你只能做事后分析。而大多数眼下流行的所谓规律，都是70年代以来才总结出来的，为啥是70年代，那个年代至今保持着最高的全球人口出生率记录，人多了确实能涌现出规律，但人多的更直接影响是对未来确定性的需求也多了。很多规律的产生是迎合人们内在需求的，这些所谓的规律很多时候只是自我加强与实现的观点，是可能存在一条完全不同场景下的规律的。
当前流行的所谓人生经验很大一部分属于时代与地理套利，个人努力的作用有但不会多于运气。但时代与地理套利都是有窗口期的，你去听那些所谓过来人的经验，一大半都是刻舟求剑与自我陶醉。这里时代套利其实就是70年代末你有没有去高考，80年代末有没有出国，90年代末有没有下岗，00年代末有没有买房，10年代末选没选计算机，当前你是否在体制内……你可能说，很多事也需要前期积累或能力支持，没错，从70年代往后的50年是国内老登们整体对自己能力自信心最高的时代，是一个可以放心相信天道酬勤的时代。但回看历史，勤奋更多时候是辉格党人给自己写的注脚，大量有同样努力水平的人根本没机会去回顾自己的勤奋。
地理套利也是很多人装不知道或没意识到的。过去50年，你只要出生在大城市，你的机会就是要比同龄人多，你要是出生在发达国家，大概率你会意识不到自己的资源有多丰富。相反，要是出生在乡村，你可能会经历很多大开眼界的时刻，也可能完全就走不出自己家门外20公里，而后者在过去几千年都是常态，你要是生在西非，搞不好10岁前就得摸枪打军阀战争了。但凡有过海外旅居经历的人都会意识到，很多人的起点就是另一些人的终点，美国人很多退休了算算账就搬到泰国、拉美或西班牙了，因为他们退休金在那边有更高购买力，我估计后面很多一线城市打拼到退休的人多半也会去考察二线三线城市来养老，这就是典型地理套利。年轻人叫这个数码游民，但这部分拿一线城市工资到二三线城市游荡的机会不一定适合所有人。
依赖时代套利与地理套利，两个智商类似的人会面临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完成资本原始积累后早早退休，另一个可能反复被时代与当地生活成本收割，此时你去听他们的建议，大概率是两类：一类叫做早知道，一类叫做悔不该。本质上他们建议里排除掉不可复现的个人际遇后，剩下的最有用的就是让你也去参与时代与地理套利，只是当前这个时代，鸡娃真不如鸡爹鸡妈，因为娃根本就没有上桌讨论时代与地理的资本与资格。要特别警惕那些言之凿凿的断言，大概率是掺了个人路径依赖。考试有标准答案，但人怎么过不是一个需要精细规划的项目，不然活的太累了，一辈子优化选择会活成机器人的。
这里最大问题不是上大学该学什么，而是教育定位现在正在变。教育系统干的不只是传授知识，它还在给劳动力市场提供一套大家共同承认的排序机制。学历不只是能力信号，它是社会摩擦力最小的筛选工具——HR不需要真正评估你，看学校就够了。一旦AI让这个信号失去可信度，替代品是什么？没有现成答案。历史上这种叙事崩过一次的地方可以参考。美国1980年代制造业外迁之后，大学学历被强行推销为唯一出路，结果是一代人背着学贷进入了根本不需要那张文凭的就业市场。现在部分行业已经在悄悄去学历化，但替代的筛选机制是什么？作品集、技能认证、各类证书——这些东西的可信度极度依赖品牌，而品牌的建立需要时间，中间那段真空期就是乱套。中国这个问题更复杂，因为高考和学历系统还承载着社会公平叙事的功能，它崩的政治成本更高。所以它可能不是快速崩塌，而是慢慢空心化——文凭还在，含金量悄悄稀释，大家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正式宣布游戏规则变了。没有办法绕开，也没有一个干净的"等真空过去再出手"的时间窗口。新的排序叙事不会有人颁布，它会在不同行业、不同地区、不同雇主之间碎片化地摸索出来，然后慢慢有几套跑出来被更大范围接受。这个过程可能要二三十年。我们大概率就是活在这二三十年里的人。我同样也不推荐任何需要读硕士博士的专业，学历本身价值已经没法在企业形成有效雇佣信号了。但我并不担心还是会有很多人走学术，要是在一片反对声中选了做学术，八成真适合做学术。
当前最不刻舟求剑的职业路径是啥我不知道，但排斥机器改进的体力活例如护理、电工、水管工甚至算命跟心理咨询这些需要照顾情感的服务业大概率还会存在很久且很难被技术提高效率，这意味着这些行业会不断涨价。但另一个当前很多人追逐的体制内公务员我并不看好，因为已经被大众追逐出溢价了。但所有体制内工作里参军是一个被严重低估的例子，国家通过现金补贴或体制安置，在经济上补偿了青年服役耽误的增值窗口期。一个二十多岁快三十的人手里拿着几十万的转业金或免费上大学的资格或四十多岁开始就发足额退休金是足够实现阶层跨越的。这两个方向是我最近研究美国财政开支才发现的，医疗护理与退伍军人占比特别高且压不下去。
志愿填报辅导这个刻舟求剑的活我希望尽早进入历史垃圾堆，选专业本就应该是个自己决定的随性的事，这个活其实就是贩卖确定性还不包售后的生意，假设明天外星人入侵地球，会问你啥专业吗？而生活中跟外星人类似的存在怕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当然我也是在刻舟求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