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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角

最近因为签证审查在国内住了四个月。回国这些天,走访了不少人,有认识的,也有刚认识的,还有仅是聊几句的,我这分类的毛病就又犯了。人类语言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定性,一旦定了性逻辑上就马上会进行绝对化判断,也正是这种绝对化背后的自信,让人自然而然感觉自己对世界更了解了,心也更安定了。但世界依然是那个世界,什么都没变过……吗?

就最近十年而言,不论国内外变化趋势基本就是选了C,锐角。所谓锐角,就是起点差不多,但一部分人持续向上,另一部分几乎停滞。这跟很多人说的K型增长略有区别,K那是个钝角,认为部分人经济上是下滑的,这多少有点危言耸听,主要是他们的认知里停滞跟下滑是同义词,看到别人赚钱比自己不赚钱还难受,而其日常开支其实在过去十年变化不大,没有到吃不上饭的地步。当然也不是说应该云淡风轻,这种心态更多来源于选择大于努力的时代背景,同样的大学毕业生,一个学历史,一个学计算机,凭啥后者起步年薪比前者退休前最高年薪还高。具体而言,技术推动下全球资本收益率持续高于劳动收益率,这个背景下你要么成为资方,要么成为被资方看重的行业,如果两头不沾,再勤奋也仅仅是维持现状,不会跑赢新兴行业引导的大盘,所不同的是不同经济底子所需维持的现状会有差别,但人作为个体物质能量需求其实并不高,这就构成了我所说的锐角:少部分人还可以继续增长,大部分人成为时代背景板的一部分。

国家版就是而言就是看产业选对了没有。现状是欧洲几乎完全停滞,全世界经济就剩了中美两个发动机,其他经济体要么躺平,要么纸面增长但受益群体有限。很多国家地区几乎成了产业代名词,例如台湾人均GDP现在已经超过了日本,但平均这个指标在锐角发展里并不说明问题,台湾省几乎就是被半导体产业带动的,韩国也类似,就那几个大企业,只要你毕业进了这些公司,那么大概率你就处在锐角上扬的那一部分。那么国家间如何协调呢?主要看移民政策,当前国际上有两套移民路线,一套是欧美这种高技术移民与难民都要,来了可以定居,后果就是民粹主义复兴;另一套是阿拉伯海湾国家搞的工签模式,不论你生活多久就是不给你公民权,后果就是移民没归属感,一开战都跑光了。说白了国家层面选对了行业也要有人参与才行,人口一旦下行,总需求疲软,本来的富人换国籍很方便,经济增长的本土投资就没了。其实国内区域发展也类似,我去了趟杭州,发现阿里也起到了类似作用,带动区域经济发展与房价几乎就依赖特定行业的工资外溢。城市间的竞争在二三线城市间非常惨烈,一个产业园区没拿到,丧失十年经济增长期,国内没有人口流动限制,人们会自发去机会更多的发达地区。

与过去几十年的创新不同,最近十年的高科技发展更多越来越不需要人,越来越依赖自动化与编程,甚至编程本身都可以自动化。劳动密集型产业曾经既可以解决就业,也可以发展当地经济,但现在都快成落后产能了。发展不需要人是一个对任何现代政府都头疼的事,一来会加剧贫富分化,主要是富的人所占财富比重越来越大,财富权力如果对等那就寡头化,如果不对等容易出现民粹;二来是个体本身会丧失意义感,特别是白领工作人员,他们的职位本来就是可有可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把工资发给你让你消费的,历史上八旗子弟跟日本武士都是这一类,但为了维护意义感就需要给他们行政、人事、法务等等业务名称。庞大繁复的官僚体系在现代国家最大的作用就是给那些比普通人聪明一点点的人事情做,否则他们会做啥政府就不知道了,至于要做的事有多少是内耗那无所谓,起码是可以解决的内部矛盾。

锐角发展在个体本身也有影响。当社会进入锐角发展期,如果你有工作那其实已经算是胜利了,因为当前年轻人的就业率是极差的,这不是单说国内,美国也有类似情况,大概三分之一成年子女还在跟父母住,全世界不分种族与文化都在啃老。一方面确实老的养得起,另一方面小的也确实拒绝长大,这里面存在一个深层次代际不平等,二战后一两代人吃了全球化红利,现在退休福利甚至是高于年轻人工资收入,而最新一代人给我的感觉就是不论原生家庭经济状况基本都是富养出来的,没吃过苦,聪明讲道理懂礼貌但很脆,对负反馈非常抵触,受挫后容易情绪化,其实我这一代就有这种情况,美国左翼小先锋更是如此。现状表现到就业市场上就是很多年轻人高不成低不就,家里先养着,就业目标会转向公务员等体制内工作,图一个稳定,这跟前面国家层面是契合的,可以预见国家为了解决青年就业会创造更多岗位。而另一头的老年人群体本身也有分化,国内就是体制内、企事业跟居民三档退休金的价差,美国则看401k余额或依赖社会保险金,曾有体面工作且顺利退休的老年人在这个时代是过得最舒服的,多了我也不说了。至于中间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你们就不要指望下一代养老了,他们养不过来,买个家务机器人或养老机器人让瘫了之后可以翻身比较实在。

说起来权力这东西就是创造意义感的。我高中有个同座,非常山东,对我说要一定努力奋斗当领导,我反问为啥,他说别虚伪,你不想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吗?我说没兴趣。严格来说,我确实虚伪,但不是在这个问题上,这个问题我的盘算是,努力这个过程是痛苦的,我当前的短期痛苦如果能换长期舒服,那就可以努力,例如高考,但在当领导这个问题上,权力义务对等,费半天劲当领导换的是更重的责任,那么就没兴趣努力,除非这是更大目标的副产品。这里权力跟努力只是达到目标的手段,而不能是目标,目标一定是有明确判断标准的,不能搞山外有山的抽象概念。但现在我发现,很多人努力的目标也许是具体目标,但达标后马上就给自己安排上另一个目标,不是被外部环境逼的焦虑,而是只有处于焦虑才觉得安心,总在为下半辈子活,具体到领导就是不断寻求权力。但面对具体的问题,规则或者说法律可作为主干,权力结构作为补充是非常低效的,很多天灾人祸你找不到负责人,找到了也负不起这个责任,很多运行逻辑上的完美是用来隐藏自己无知的。

跑题了,在锐角发展背景下,那种上半辈子努力迎来下半辈子幸福的叙事只有一个技术前提,那就是得会在正确时间点投胎,否则这个叙事很大程度就是在画饼。我们能迎接的前景其实不全是负面的,例如技术再进步一点,效率再高一点,高到资本游戏玩不下去,政府开始按需分配就可以了。当然我猜现在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一个货币面值不跟劳动价值挂钩的经济系统,劳动价值论核心是要让劳动与所得挂钩,现在很可能挂不上了,但所得还得按工资发。要么就是政府要大面积创造生活意义感,继续营造大多数人都可以在锐角上面那个边上价值观,但当前这个技术背景下说服力可能会越来越低,也许会推广些类宗教组织来给出意义感或精神生活,例如虚拟世界游戏、保健品社区、体育运动娱乐明星的粉丝组织啥的,这些组织构架都可以正常消费掉过剩的人类精力。最差劲的一条路就是保守化,搞传统宗教与封建体制,发动土地战争,主动制造矛盾,但麻烦的地方在于想到走这些道路的人都多少有点崇高的历史使命感。未来路在哪里眼下还没有靠谱解决方案,更多是依赖当前经济系统做的缝缝补补,距离革命式转换还很远,现代人的价值观需要被重构,只是不知道重构成啥。当然有些东西是应该避免的。

最好不要在锐角发展中检验人性。普通人经不起检验才会凸显那些经得起检验的人是伟大的,但现在很多商业行为就是纯纯考验人性然后从里面赚取财富,很多新管理制度也是在鼓励弱肉强食的原始人性来提高所谓绩效。很多寿终正寝的人在做尸体解剖时会发现体内存在早期肿瘤,只是其他器官更早衰竭了,对于个体而言设立的规则不是用来早期检验这些肿瘤的,你检出来最大的意义就是多一个烦恼。锐角发展期,大多数人的发展与成长是停滞的,此时去考验人性很容易搞出零和博弈或者内卷,更多的新规则不如更少的规则来保证自由度,绩效这些人为设定的指标本质很多就是在无意义消耗资源,只给管理者自己一种虚幻的掌控感。我是很反感任何涉及管理的理论与实践的,管理这个行业存在本身的意义不过是为解决就业提供的岗位,咋还真就有人把自己当回事了?

相比认识世界,认清自己可能是更难的,这同样是锐角的两条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