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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

“叮”

“报告写的怎么样了?”

“基本快完成了,这次还是有些意外的。”

“说来听听?”

“这次是在较成熟的文明里,我们的规则是随机选择种子个体,然后以他中心按概率选择性指定若干个体,被指定的当中1%的个体会在接下来大概十天左右被公开处刑。”

“公开处刑?”

“嗯,就是死亡,这也是测试文明的抗压能力的标准流行。为符合仿真伦理,我设定了一个逃避规则,只要不被从已选定的个体接触到,就不会被选中,而我设定的选择期限是大概两周,两周过去被选中的个体如果遵守逃避规则就不会从他开始继续选人,反之则继续选择过程。”

“那反应如何?”

“这个文明实体很快就意识到了逃避规则,他们隔离了最初选择的很多个体,但也漏了很多出现了扩散。”

“这个结果并不奇怪,几乎所有文明对未知事件都需要一个反应时间。”

“嗯,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发展。由于不知道选中了谁,多数人都实行了逃避规则。然后我增加了知情路径。”

“也就是让他们有办法知道被选中的人?”

“对。有两种方法,一种假阴性比率50%,另一种假阳性比率高,为50%。”

“那么初期他们会用第一种吧?”

“嗯,谨慎期间使用的是第一种方式,但后来他们意识到存在选定后被连续选定的规则,就打算用第二种。”

“不过那样就会把被选定的人和无辜的人放到一起了,那不是加重了选择过程?”

“这是我要说的第一个问题,究竟是选择牺牲假阳性的人,还是假阴性的人继续选定毫不知情的人。道理上后者更可怕,但前者相当于提前公开处刑了,其个体的牺牲是有预谋的。”

“那么这个文明的最终选择是什么?”

“在选择人基数大的地方使用了第二种。”

“嗯,你加的规则虽然简单,倒也残酷。”

“我还发现了一些事,例如作为规则制定者,我是他们的敌人,虽然这个文明无法意识到我,但通过逃避规则的共识我的选择过程会很快被消灭。”

“嗯,这个道理很明显。”

“但他们却在内部进行了分裂。具体来说,他们表现出个体负责的倾向,认为这件事的根源在社会组织结构中,执意要找负责人出来。另一些人则认为属于不可抗力,应全力执行逃避规则而不是优先追责。”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无法互信,形成共识?”

“嗯,这是我不理解的地方,共识显而易见,敌人虽然不是那么明显但对策也很显然,可此时很多不被指定的人却忙着推翻组织结构,似乎也是历史遗留问题。”

“组织结构有问题吗?”

“我测试了十几种文明的组织结构,各有千秋,但都有问题。出现灾难后他们会认为当前组织结构不好而其他的好要换,所以产生了分裂。”

“那你认为核心问题在于组织结构?”

“不,核心在于文明对未知的态度。”

“有意思,说来听听。”

“所有成熟的文明都有自洽的逻辑体系,但他们并未意识到自洽本身就是个陷阱。在未知事物发生时,会有人很快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而事实上那个答案只是符合他们逻辑的一种可能。他们所谓的更好的解决方案只是暂时没出问题的方案,我如果对规则进行调整,那么所谓替代方案将是更大的灾难。更进一步说,他们只是单纯相信甚至信仰自己的判断并基于这个判断来处理信息。例如,有些组织认为我的这个选择设定的起源是唯一的,这没问题,就盲目认为只有跟发源地有关系的个体才适用逃避规则与知情规则就不对了,因为选择过程他们做不到完美了解,只要一个漏网之鱼就会造成这个选择过程持续进行。”

“也是,任何文明都需要自洽的逻辑来生存,而对这种自洽全能性解释的信仰也是文明衰落的源泉。从这点看,信仰对于文明来说可以说是毒药了。”

“确实,不同信仰是会有对立观点的,很容易就割裂为不同派别,不同派别间平时就互相瞧不起,关键时刻又无法达成共识,很多文明的衰落都是从内部开始的。当外部出现问题后,内部的矛盾会借机打压对方,本来是要解决外部问题,结果到头来成了解决对手的契机。”

“他们没意识到对外的重要性吗?文明可是很脆弱的。”

“有的是意识到了但低估了装没看见,有的则是趁火打劫,毕竟我不干涉时他们其实也没有借口搞事情。他们对于未知事物的能量从来都是低估的,总觉得攘外必先安内,这个亏对于这个文明而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关键时期还是没有共识,各自为营,标新立异。”

“那么公开处刑是否太过残忍?”

“我这样设置本意是想提醒他们要重视,结果他们后来的内部公开处刑就一直没断过,所有错误与失误都不可原谅,帐都记到了组织结构上了,虽然不是完全冤枉但这种对待未知的态度实在是有点荒谬。只能说个体间本来的互信可能就是个假象,灾难中他们都想找出敌人痛打一顿,但挨打的却始终是他们自己。立场来指导对事实的选择是非常危险的,而且割裂一旦明面上出现,我设置的规则就会成为他们内部清洗的借口。他们并不是在寻找真相,只是在拼凑一个符合自己信仰或观点的‘真相’。”

“那么你估计会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我启动了这个选择过程,但事态发展很出乎意料。听说你也进行过类似实验?”

“那次实验很短的,但印象中没有割裂这么严重。”

“嗯,所有的行为都能溯源到个体的生存本能,像所有文明一样,他们会此而兴盛,也不可避免走向衰落。从这层意义上,也很可怜他们。”

“按仿真文明学的观点,不可持续文明的衰落往往是外部灾难来临时开始首先因为无知而过分乐观,然后因为残酷现实震惊而过分悲观,继而就会愤怒而追责产生内部割裂,接下来会因为无助而接受现实,过没多久就遗忘而回归无知,不同个体会处于不同阶段,周而复始。如果过了这一关,其实这个文明就可以被称作可持续的文明了。但你没必要可怜,他们说到底只是仿真环境里的一段代码,就是为我们的生存提供经验而设计的。你这份报告会有助于星际高中的申请。”

“也许吧。你也要注意身体,听说你最近咳血了。”

“叮”

“报告写的怎么样了?”

“刚刚开始仿真,这次我设计了平行嵌套结构。”

“你遥控另一个文明来仿真其他文明形式?”

“嗯,这是目前能躲开伦理审查的唯一方法了,另外我对那个文明也启动了选择过程来形成嵌套。”

“你可一定好好写,我们买不起学区房,报告是能进虚空小学的唯一敲门砖了。”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