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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控制

最近在看耶鲁大学十年前的一套公开课视频,是关于金融市场的。我对做金融的天生有抵触,但抵触归抵触,知识本身并无好坏全看用的人,也不妨碍了解世界运行的方式。虽然没看几集但感触良多,我觉得教授教的很理性也很理想,如果学生按其所说去做那么金融业确实很有意义,最后都能成为慈善家,但从这门课之后十年的实证来看,要么就是学生还没成长起来,要么就是学生成长了也变了。不过,我这里特别感兴趣的是其对风险的论述。

一个人活着世上,可以说各种风险一大把,从遗传决定到经济社会地位甚至个人习惯都会对生存风险给一个权重,有的加强有的减弱。有的风险例如出门摔跤虽然概率高但危害有限,但有的风险一旦产生可能就是云泥之别,例如一个人遇到飞机失事,这个危害很大,大到死无葬身之地。因此,保险行业就通过汇集风险的方式来用经济方式对冲危害。这里的核心是汇集,当风险汇集后,概率就会变成事实,一个人遇到飞机失事概率百万分之一,但一百万人总有人会遇到。风险汇集带来的好处就是当一件事从可能发生变成一定发生,这个风险就可以管理与定价了。

这个思路看似平常,但我觉得非常有洞见,因为这体现了个体的不确定性在整体尺度上就是另一个面貌。这个思路非常物理,《生命是什么》里讨论顺磁性时也用了这个思路。经济问题很多时候最缺的就是量化指标,有了代表性指标,任你披什么样的皮,都可以从不可控变成可控。保险公司思考问题不是你个人的荣辱兴衰,而是从精算起点就知道自己这个生意是一定有成本的,坏事是不可避免的,甚至基数越大,连方差都减小了。正是知道一定出现赔付,定价才会反映更多血淋淋的事实。你交100元保100万的事就算保险公司是非盈利的也说明了你要保的事概率应该为万分之一,考虑盈利就更高了。这个原理很简单,保险公司一定会把100万赔出去的,这100万只能来自1万个同样交100块的人。因为投保时买保险的人应该是安全的,所以当我们认为保险的利润仅来自于保额的沉淀收益时,这个概率应该没啥问题(亚马逊似乎就这么干(这里面涉及现值概念,这是另一个我觉得特别棒的知识点,多数人分不清现值与价格)),你可以通过保险公司报价去估计下个体的生存风险,然后你会发现活着本来就不容易,坐家里都不见得绝对安全。

不过可量化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个时间的函数,你按18世纪人口平均寿命涉及寿险那么一定出问题,因为现在人活得长了。举个例子,如果你设计的寿险是交二十年然后不断返还到死那种,那么当平均寿命随社会发展延长时,当初的精算可能会有问题。不要以为我开玩笑,国内发行过一款99鸿福,当年设计有问题,老版本的投保人就很幸运的占了保险公司的便宜,结果保险公司也不傻,偷偷取消续费提醒,这事闹的反正挺不好,只能说这是保险行业早期不成熟的表现。现在的产品设计出现明显漏洞的可能几乎为零,但这里面有个潜在问题,那就是时间函数如果存在是没问题的,但如果不存在呢?

这届美国政府对于气候变化是相当不友好,不过有个事实却摆在那里,极端天气出现的频率在提高。当然这里学术界肯定没啥定论,这个锅是人类行为还是自然现象是不断讨论的,但讨论不解决问题,飓风就是一天多似一天。川普对波多黎各死亡人数从两位数变成四位数大为不满,但总不能否认灾害本身吧,这个事实提高的可不是一个城市的风险,因为经济全球化事实上把城市乡村早就链接到一起了。情况是这样的,沿海地区政府为了应对灾害天气,会去购买巨灾保险,提供这种保险的公司在没有灾害时就是纯赚,一旦出现灾害就可能倒闭。而保险公司实际也可以向再保险公司购买倒闭保险,而再保险公司也不傻,他们可以从市场上购买各种金融产品来保证自己赔得起。同时,政府还会发行巨灾债券向民众融资,这种债券收益率比较高,如果不遇上巨灾是挺美好的,遇上了债卷就成废纸了,因为这些钱会被用来重建城市。不论巨灾保险还是巨灾债券,其利率挂钩的并不是经济市场表现,甚至常用来对冲市场风险,金融危机时就是优良资产但厄尔尼诺一来就成了不良资产了。

按说设计这个产品时是会考虑极端天气频率的,但如果这个频率变化过猛,局部天灾就可能传导成全局人祸。别忘了金融业是互为支持的,多城巨灾后赔付是要实打实来的,保险公司准备金不足就会在市场上抛售金融产品,如果赶上经济周期,那么就可能传导出金融危机进而出现社会层面经济危机。这个风险是没得控制的,你可以多印钞票推迟经济泡沫出现,但你不能对着地球喊:大哥,你别刮风了,冷~这种风险是正儿八经要出大事的,特别是气候变化是全球尺度的,如果全球同时十个城市被飓风袭击可能没啥问题,但如果一百个呢?到时候你也许不住在这些城市里,但因为风险汇集与金融业渗透的问题,所有人都可能受影响。

金融业提倡大家都参与,社会大融资,技术大发展,利益均沾。这个想法没啥问题,但这一条条的经济链条一旦形成,利益均沾的同时灾难也均沾。美国金融危机可以导致全球尺度经济不景气,同样的,气候变化也可以做到,而且这个风险根本不是城市或人类文明体制可以控制的。现在的情况是资本全球流动越来越顺畅,这可以一定程度降低系统性经济风险,但会提高整体经济对自然灾害的敏感度。我估计不出来这个影响具体会有多大,但一旦出现一次案例,估计全球经济倒退几年是没跑了。中国历史王朝更迭总伴随天灾,天灾通过经济系统传导给社会,然后改朝换代,这个链条一直都存在。隔离同样不解决问题,不是说隔离没用,而是根本无法实现完全隔离。普通人是没法想象地球另一侧的海啸会影响自己生活水平的,但现实情况是个体就算不参与,地方政府与国家总有人会介入,因为在没有灾难的时候,效益全是正面的。

现在很少有人关心粮食产量了,因为你走进超市总能买到食物,而且价格变化很大,便宜的是工业化产品,贵的则是概念化产品,价格跟抢劫也差不多少,而且平时就有人心甘情愿被抢劫,更不用说粮食产量下降后了。现代社会的富足很容易掩盖风险,但其实我觉得人类这个族群其实整体生存空间是不断缩小的,天灾过去毁灭过恐龙,也可以毁灭人类,这个风险从来就没变过,而人类文明所设计的制度与工具技术究竟是降低了生存风险还是提高了,现在不好说。现在最可怕的其实倒不是天灾来了,而是对风险的冷漠与对风险控制的自信。人只有感到自己是无知时才会有前进动力,对现状的完全满意与虚幻的全局控制感是危险的。

当保险可以作为一门生意时,这是个美好的时代;当其成为文明存续的必需品时,警钟须长鸣。对个人也一样,永远不要忽视那些看起来似乎已经温顺的风险,生活水平提高再多也进化不出刀枪不入的皮肤,而很多生理限制是暂时无法突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