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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寒心暖酒尚温

我已经很久不玩游戏了,但这次回家还是沉迷了《侠客风云传》大概一段时间,费了好大劲才通关。估计这会是我通关的最后的一个角色扮演类游戏了,一来玩游戏花时间太过奢侈,特别是这种沙盒类游戏,二来玩游戏时会习惯性从编程角度思考游戏设计,影响游戏体验。不过还是以此文纪念一些情怀。

侠与国

提及侠客,大致可以跟墨家、西方的骑士、日本无主的武士浪人这些形象划成一个大类,崇尚个人英雄主义,尚武,好打抱不平。虽然在很多文学作品中会把家国之大赋予给正义的侠客,但就国家体制而言,侠客是很不受欢迎的,《韩非子·五蠧》中就明确说: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中国的帝国体制实质上是靠外儒内法的模式在运转,所以儒家也许会有名义上的地位但侠作为国家机器外的暴力团体是从来都不受待见的。先秦尚有

世之显学,儒墨也

这句,但其实也是韩非子拿来黑孔墨的,对于法制务实为上的人,儒生跟游侠就是寄生虫,毫无用处不说还坚守一些是古非今的准则。虽然司马迁在《史记》中对此描述为: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但毫无疑问,侠所坚持的东西跟国家层面对个人要求并不一致,现在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人多半都是郭靖的粉丝,这是那个抵御外侮大背景下的目的偶然统一,侠本身其实是社会不安定因素。要是真的为国为民,基本是要自绝于人民群众的。

最早梁启超先生的话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侠之小者,为友为邻”,为朋友为亲近的人出头更贴近言出必行不爱躯的侠客准则,这个是很好判断与执行的。但一到国家民族层面,很多是说不清楚的,两个国家为各自国民生存资源打架,不论宣传如何,没有一方有正义可言,都是借口。反倒是两个人之间的是非好判断,而侠客就是在调和小范围矛盾,快意恩仇且爱憎分明。

侠生活

抛开尚武这个要素,侠客也是一种生活态度的集合。在《侠客风云传》中,隐居的逍遥派无暇子除了带三个徒弟外,实质还过着半隐居的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用无忧谷七位隐士来描述就是要过一种有琴、棋、书、画、花、酒、医的生活,这是很符合想象的,但现在看是非常奢侈的,想在自给自足的前提下过诗情画意的生活基本不可能,现代人离了城市的基建很难生存下来。

不过这倒可以理解为一种热爱生活的态度,侠客本就是崇尚独立且不慕名利的。在金庸武侠体系里有各大门派,但门派的出现本身就是违反侠客的个人英雄主义诉求的。在游戏中有个傅剑寒的形象我非常喜欢,无门无派,无拘无束,武功是东拼西凑学出来的,由于游戏中我那个角色没打赢少年英雄会,傅剑寒成了冠军,但这厮赢了比赛就去喝酒了,完全忽视了名号,剑寒心暖酒尚温。

有自己的生活爱好与追求,对世俗的评价不屑一顾而随性而为,这种生活态度现在也有人能实现,但前提一般是要先财务自由。如果能同时处理生活的诗意与现实的拮据而随性生活,在我看来更符合侠客标准,好比《银魂》中的银桑,天天嚷着:

和你们这些有钱人不一样,我们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已经决定吃喜欢的东西,过短命的人生了

自由不是无法无天,而是按照自己的规则活下去

无论你管他叫卢瑟还是废柴大叔,他的生活就是有滋有味的。优越感这种东西产生是天然的,但消退是痛苦的,不过不论产生消退都是来自外部比对的,侠客本身不会纠结这种东西,跟自己比,逍遥自在。生活在鄙视链上很累,虽然社会的推动是需要进取心的,但不代表这就是唯一的生活套路。

侠生活不一定是目标明确的,随遇而安。诗情画意只是表,感受生活的美才是里。游戏里有一个养花系统,浇水、松土还要给花唱歌,如果只是为了最后那一刻的花开固然值得,但生命成长本身的休戚与共可能也同样重要。现代生活的目的性实在太强,固然提高了效率,但个人的成长总是用效率与目标来衡量是有点舍本逐末了。

在生活与生存中平衡是门手艺活,过分偏重任一方都是偷懒,或者说都没有侠的智慧。一面为日常琐碎讨价还价,一面坚守心里的秤,这样的人可以游荡市井,也可以登堂入室,不是因为他熟悉场合套路情商高,而是场合套路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区别。我记得在某个场合里 SL 半天开了个宝箱,本以为会是武功秘籍或绝世装备,结果开出个春宫图来,更搞的是送给师父后好感度倍增。侠客应是率真的,喜欢则不掩饰,厌恶就翻脸,这样的态度放到现实生活中几乎会被道德卫士喷死,也很难合群。侠客几乎总是独行,不主动约束别人,也不希望别人约束自己。

此外,我很喜欢这个游戏的另一点就是里面并没有简单设计一个不食人间烟花的理想侠客世界,而是糅合了人性的优缺点于5年的游戏时长里,你花了大把时间搞江湖关系,就没时间练功;天天练功,最后打 boss 就会缺少队友;很多选择是互斥的,没有皆大欢喜… 这更像真实世界,即使你可以查阅攻略,但如果只通关一次,还是要看你内心的选择,没有单纯的最优解,真实生活亦如此,而且攻略还不全且有错。

键侠

如果说过去侠客都要配一柄宝刃,现在的侠似乎更需要一个键盘。键盘侠用来特指那些在虚拟世界里道德感超强而现实生活却随波逐流的人,这类人的道德感来自别人的认同感,发泄情绪取悦同类并喜欢对别人的行为指手画脚。我觉得这类行为跟侠字完全不沾边,所以编出一个键侠来区别于键盘侠。所谓键侠更像是《赛博空间独立宣言》里描述的那样,对民主政府与独裁政府都没兴趣,纯粹自由的虚拟乌托邦构建者,奉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交流准则,自由的进行思想分发并构建思维而非基于物质的文明。

所谓生存繁衍,有时候只是角度问题,孔子跟耶稣故去千年,但其思想依旧活跃在现代人的脑中。理查德·道金森在《自私的基因》里提出了迷因的概念,是独立于基因的另一种传承繁衍方式。侠的思想就是一种迷因,键侠将其在互联网上传播开来。其实互联网并非是完全的随机网络,而是存在很多大节点的松散网络,实质上是社会政治经济结构的延伸,大网站把持流量入口与用户行为,真正的分布式结构并未出现。

然而,开源社区的存在与隔离现实身份的点对点中继访问技术却客观构建了一个活跃的分布式虚拟社区,通过邮件列表、IRC还有代码共享,键侠们正在打造一个以技术为根基的交流文化,同样的追求自由平等与反体制,同样的隔离物质世界的功利主义。或许,侠文化的真正复兴就在今天,但这可能不会成为主流,因为主流本身往往就被侠文化所拒斥。一旦哪一天某个潮流在他们推动下占了上风,侠客可能纷纷倒戈批判,去护卫新的弱者。三分钟的热度也是热度,但没有态度是不行的,该燃则燃。

那些曾经活跃在脑中的家国天下、绝世武功与门派兴衰可能从来就是一个梦。同样的儿女情长、风花雪月与田园诗意也只是生活在楼宇中现代人不可实际承受的故事。或许很多社会问题是要通过体制设计来解决,但同样也有很多新问题是覆盖不到的,这些地方更需要侠客出没。他们深谙并批判现代社会的运行机制与体制,追求但不执着于功名利禄,英雄主义决定了他们的孤傲独立,自由平等决定了他们的热血,逍遥自在是他们的生活态度,是新时代的理想顽固主义者。

也许将来某一天我也会成为某种体制或主流的护卫者,但本着活在当下就要给未来挖坑的精神,我希望未来的我重看这篇文章时能够回想起一个沉迷游戏的过去,以及沉迷的原因。